第46章 威胁还是交易

什么？苏沫皱着眉，如今家里父母哥哥都不在，倒是给了她个好机会，她问道，“三嫂在哪里？”

        青竹退了一步，递了个眼神，正色道，“听说是前面采买出了些问题，三奶奶一时忙不过来，刚刚已经派人去请郎中了。”

        看来是要有意避开这件事了。苏沫握紧手里的汤婆子，“走，我们去看看。”

        顾不得雪天路滑，苏沫脚步飞快，看的青竹青菊二人心惊胆战，连声劝道，“奶奶您慢点，若是滑倒了可怎么办？”

        苏沫恍若未闻，前世今生她第一次有机会去亲手拨开迷雾，探清苏家与迟墨之间种种恩怨源头。她心里有股莫名其妙的情愫在乱窜，说不上是紧张还是激动，又或是两者兼有。

        没多久她身上就起了一层薄汗，苏沫将手里汤婆子递给青菊，冬天的风夹带着寒气却依然熄不灭她内心的火。

        终于走到了梅酌院，她在院门口停了下来，深吸了口气，冷声道，“一会儿你俩在门口守好，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去，听清了吗？”

        “是。”

        青竹与青菊对视了一眼，霎时间眼前的苏沫仿佛又回到了三月苏沫大病后第一次醒来，满腹心事，冷漠又难以接近，谁也不知道她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任青竹解开斗篷，苏沫独自踏进屋门。浓重苦涩的药味、伤口溃烂的血腥味迎头扑来。苏沫一时间有些喘不过气，她掩着口鼻，站在门口。一个不知从哪里跑来的小丫鬟听到动静急忙跑了出来，见到来人是她愣了两秒，略带迟疑的行礼，“奴婢给姑奶奶请安，奴婢……”

        苏沫打断她，扫了一眼昏暗的室内，“怎么这样黑？里面伺候的人呢？只你一个吗？”

        话刚一出口，苏沫就知道自己说了蠢话，梅姨娘已经是父亲的弃子了，这个家没了苏建木护着她，她的处境可想而知。树倒猢狲散，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动物，何况梅姨娘是个在青州没有根基的外来人，连苏建木都不要她了，下人更不会为了她和当家太太作对。

        她见那小丫鬟吭哧踌蹴不知如何回答，也不再为难，只道，“你先出去吧，我进去看看。”

        小丫鬟如蒙大赦，连忙称是，头也不回的跑出去。

        踏进内室，气味更恶劣了，大约是自从伤病后就再也没洗过身子，药味，血腥味，汗臭味混到一起，要多难闻有多难闻。屋内没点灯，又冷又暗，罗幔厚厚地垂下，隐约能看见里面趴着一位凹凸有致的女子，嘶哑的shenyin声从里面穿出，听得出声音的主人难受又煎熬。

        苏沫默不作声的点燃了室内的烛灯，她坐在桌旁，纤细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桌子，屋内的shenyin声渐渐消失。

        良久，苏沫开口，“想和我谈谈吗？”

        梅姨娘大概没想到，来的人竟是那位素来不爱牵扯凡尘琐事，被宠上天的大小姐，她愣了一会神儿，许久未开口的嗓子嘶哑难听，再也回不到当初那个声音婉转动人的歌姬了。

        “姑奶奶想和我谈什么？若是还是那箱银子……奴早就说过了，奴真的不知道。”

        苏沫不接话，掀开厚重的罗幔递了一杯水给她，看到梅姨娘头发散落枯黄，眼眶凹陷，嘴唇白的没了颜色，奄奄一息的样子着实吃了一惊。她印象里梅姨娘一向是风情万种，明明出身北方肮脏风尘之地，却学得一身扬州瘦马的好本事，婉转的歌喉，拿腔拿调的身姿，最重要的是还有一个聪明的脑子，懂得笼络人心，审时度势，以至于这么多年，李氏虽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却始终动不了她半分。

        然而眼前的那个人短短几日却瘦的几乎能看见骨头，丰韵的身体与现在的她来说仿佛是累赘，是枷锁。妩媚的凤眼变得无神又绝望，溃烂的伤口上裹着的不知是几天前的药纱，早就被裂开的伤口染红。

        苏沫一时之间心情有些复杂。两世以来她对梅姨娘都没有什么好感，没有哪个孩子会对父母婚姻的破坏者产生好感。他们通常会怨恨她，迁怒她，寻找机会折辱她。明明夫妻之间不和睦的罪魁祸首是夫妻双方，人们却出于某种原因更愿意去怨恨第三者，仿佛没有第三者这对夫妻就会恩爱到老一样。

        苏沫曾经也是这样想的，她无论如何也忘不掉母亲见到梅姨娘第一眼时，眼里流露出的绝望和无助。

        可是此刻，她竟有些心软。算了……事已至此，还想这些做什么。苏沫收起复杂的神色，又坐回桌旁，看着挣扎坐起梅姨娘，开门见山问道，“父亲在北方五年，全赖姨娘悉心照顾。不知姨娘可识得靖州府知州陈思旺？我听闻父亲在蔚县做知县时，他的顶头上司便姓陈。”

        梅姨娘吃惊的望着苏沫，握着茶杯的手颤颤巍巍的往嘴边凑，终究还是在临近嘴边时刻应声落地，茶渣四溅，水渍和罗幔上不知何时溅的血渍混到一起，悄然蔓延，污渍愈发大了。

        她低下头，喃喃重复着，“我不知道……我不认识……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知道喽，看着这情形她是赌对了。苏沫不动声色，又替她倒了杯茶，她蹲在碎渣之上，握着梅姨娘的手，缓缓引诱，“姨娘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难道就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今日杨大姑娘大婚，爹娘哥哥尽数去了杨府，姨娘可想清楚，错过了这个机会，可就再没第二次了。”

        苏沫见她仍是低头不语，也不急，她站了起来，盯着梅姨娘的胸口，笑容温和到近乎残忍，“人体发肤受自父母，姨娘难道真的没有什么话要交待的吗？人活一世区区数年，若是死后连个上坟的都没有，岂不是白活了？姨娘，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苏沫坐了回去，手指仍旧有一下没一下的叩击桌面，一下又一下敲在梅姨娘的心上，敲得她头发晕，心发慌。她不得不承认苏沫说到了她的心上，前半生漂泊孤苦，她不想死后仍旧做个孤魂野鬼。

        她犹豫片刻，道，“姑奶奶当真能答应奴任何事？”似乎是怕苏沫反悔，她又立刻接着说，“奴不要别的，奴只求姑奶奶等我死后把我的尸体烧成骨灰，带去蔚县魏家屯，告诉那魏家屯族长，她的女儿死了。”

        苏沫漠然点头，她知道梅姨娘的身后一定有着比她更曲折悲惨的故事，但是就这样吧，各取所需，她不是圣人，管不了天下万物，她连自己这个小家尚且无法左右。

        “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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