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战后之战（三）
龙山王殿下卫皎坐在一顶暖和的小轿里，心情不错。为了哄他乖乖回封地，乌圆被“牺牲”出去，让他抱在怀里好一番“揉搓”才罢休。
想起乌圆看向曲舟那哀怨的眼神，卫皎脸上就止不住地往外沁笑意。
“殿下，刚经历了这么凶险的事，您怎么还笑得出来？这回，属下可吓死了。没想到他们竟在咱们王府中也埋了钉子，取血献祭这样阴毒的法子都用上了，一下子向两位皇子动手，咱们大周乃是天下第一强国，多年征战所向披靡，何时受过这等鸟气？”梁嫣芷攥紧了拳头，在知道卫皎失踪的真实原因后，至今仍心有余悸。
“国师答应我，若有机会，便向父皇要旨意，招我进京觐见。”卫皎开心道，“等我见了父皇，便求个恩典，跟随国师大人修道。”
“这怎么使得？没了殿下庇护，封地百姓该如何？”梁嫣芷急道，“再者，那怕只是国师大人敷衍您的话语，哪能当真？”
卫皎摇了摇头极坚定道，“我虽与他相交不深，但也知道他不是个轻易许诺的人。虽只把我当小孩子来看待，但却是个对小孩子也极重诺言的人。他说了，便一定会做到。他说找父皇讨个明旨来，便是为了给我省却之后的许多麻烦。”
想起曲舟在他命悬一刻之际，舍身将他护在身后，还温柔地以哥哥自称，安抚他情绪的样子。卫皎又自嘲地笑了笑，他生来就是皇子，从小身边伺候的人，包括自己的老师，都不把他当作是个普通的孩子看待。可他分明就只是个孩子啊，为何就得远离父母生活，母妃在宫中为质，从小跟着乳母和先生长大。
这世上，能把他当作一个普通孩子看待的，怕是也只有曲舟了。他会带他玩，鼓励他对世间万物保有好奇，肯定他不合规矩的小小心思。即便他比同龄孩子沉稳许多，城府匪浅，遇事先疑虑半晌，骨子里其实对人缺乏信任。曲舟仍待他十分坦诚，十分有耐心，眼中还常流露出隐隐的心疼。
他也是很希望有人能心疼一下自己的。把自己当孩子那般心疼。而不是要求他时刻完美，没有弱点，时刻维护皇家颜面。他虽是皇子，可也不是铁做的。有常人都有的七情六欲。
还记得看到那些围在曲舟身边的小道长，与国师撒着娇，没大没小的开着玩笑时，自己心中那止不住的羡慕。他也想偶尔偷个懒，偶尔耍个赖，偶尔翻着白眼跟长辈抱怨一句。不知道为什么，哪怕看着曲舟‘欺负人’，他都觉得这样的日子才是鲜活的。
“至于这一州百姓，本就有刺史州牧看顾，这些年不也过得还算安定？哪里就真的需要皇子庇护？我若真的做了些什么庇护的举动，说不得反倒给他们招来麻烦。再者，若能跟国师修道，也是难得的机缘。我本就没什么野心，只想做个闲人。修仙者身份可比世间凡人尊贵许多，能投入云门更是难入登天。他们久不入世，可从没开山门收过徒弟。罗英家那位老祖不过是云门弃徒，何等的目空一切，皇家富贵都不曾瞧进过眼中！你为何觉得，跟着云门二公子修道会委屈了我？我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罢了！”
卫皎心里轻叹了一口气，只怕到时，人家还不肯收我呢！
梁嫣芷听了这话，却不以为然，“大周皇子何等尊贵，想要拜师那是多大的体面!他们还能不肯？且不说，云门曲家会不会收徒。这件事就是陛下也不会答应的。属下始终觉得，陛下所有安排都必定有其谋划，少了哪一方的平衡都不可。就连这次云门下山入世，似乎都在陛下的算计之中。今早刚接到父亲的急报，昨日朝会陛下已下令对楚国用兵”
这话倒是有道理。只怕父皇因不想失了平衡之势，也不会让他拜师成功。且不说云门曲家这一极大的助力除了卫博謇本人外，不能由哪位皇子独占，就是学会一身本事将自身寿限延长数十年，怕也是各方势力都不愿看见的。
“又要南征了？”卫皎未料得还有此一招，“二哥刚刚得胜回朝，割了陈国十二座城池！这才过了几天，又要用兵？”
“真宗教在楚国势大根深，他们国境线绵长，与我大周多有相接之处，这次永明城能撕开一道口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派了那么多人潜入青州，楚国必定是出了大力的。莫忘了，那净土长老本就是楚国人。这次用兵表面上看是对真宗教的报复，必竟他们竟敢对两位皇子下手，实则兵部那边一年前就往青州西南大营调兵了。此处正对着与楚国交接的地方，那凸出来的地形正像个楔子插在咱们大周肋下。此一战，必得把这楔子齐齐斩断才罢休的。”
卫皎不禁有一丝恶寒。他这位父皇极善用兵，也一直有着开疆拓土，兼并各国的野心，向来没把那个摆设一般的大夏天子放在眼里，更是从不在乎周遭各诸侯国对自己的不满与史官的点评。
卫皎不懂所谓大局是什么？但如此明目张胆地利用云门曲家，他这位在记忆中已经面目模糊的父皇就不怕惹恼了曲不归这个杀神？
还是待在曲舟身边更开心些，他从不跟自己讨论国家大事，好像只关注他内心深处开不开心，即便看出他小小年纪有些利用对方同情心的猫腻，也混不在意。
曲舟坐在轮椅上，十分和气地面见了太玄宫现任当家人了凡道长。抬手就赐了一本云门修士入门教科书———《云门练炁法诀》。扉页上一行大字，神是没有立场的人。
了凡颇有些不知所措，他们死皮赖脸地想要往云门身上挂靠关系。实在料不得，人家这么大方，直接送了本门内修习的教科书。恭恭敬敬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才接了曲舟所赐。口中自然是千恩万谢。
曲舟也不废话，又将出尘子唤了出来，介绍道：“这便是咱们云门的大师兄，也是太玄宫的创派祖师爷。”
了凡这一惊着实不轻。出尘子是谁他自然认得。当年那位被云门轰出山门的弟子，虽愤而与云门划清界限，却不敢忘了自己的授业恩师是谁。几百年传承至今，创派祖师爷出尘子早就跟神仙真人一般被供奉了起来。太玄宫弟子日日早课都对着他的画像，如今见到真人，哪能不激动万分。
“不肖弟子了凡，拜见祖师！”
“你起来将目下在用的修炼功法与口诀，大致说一下，我瞧瞧这么多年过去了，云门正宗还剩了几成。”出尘子自然不认识这位小辈，自己当年的徒子徒孙也早都死绝了。当下也不跟他客套，直奔主题。
了凡作为一观之主，修为却低的可怜，不过刚刚堪破第二重解忧境。饶是如此，也是此地难得的高修为仙长。往日里，观里揭不开锅之际，靠卜卦算命、驱邪捉鬼出去忽悠，总是能骗不少银钱。
解忧解忧，瞧他逍遥自在的样子，倒的确是十分无忧无虑的。这等本事，在人间逍遥度日，够用的很。
他站起身，虽紧张地发抖，仍是极扎实地使了几个法术出来。别人倒没什么，曲舟却受益匪浅。
于修行一途，曲舟如今就像个幼儿园学生。数的清一百以内的数字都勉强，九九乘法表更是还没开始接触。可是按照曲星凝的境界，旁人都以为她可以做高等数学题，推算天体运行轨道了。之前大战，若没有成千上万张现成的符箓可用，没有艺高人胆大的云门小辈相帮，没有驴子这个蔫坏的老怪物从旁指导，没有正主能御敌先机的高深境界，她定会被对头下克上，胖揍一顿。
所以这段时日，她都以温故知新的名义，要值守的云门小辈给她诵读云门经典，从头开始学练炁和法术。遇到不懂的地方，便以考教之名要小辈们解释。
她虽出自私心，却起到了不可思议的效果。那本入门的教科书，竟让几个身处第三、第四层境界的小辈，于修炼瓶颈处找到了突破灵感。引得云门小辈更加觉得，师叔实是用心良苦，深不可测。
出尘子看了一会儿就喊了停，感慨道：“你根骨倒是不错。只是多年来这样野生野长地传习下来，好些地方都有了出入。便是外门弟子，修为也实在是太过粗浅。这本书你好生保管，我这里还有份配套的注解，自己先与观中的高阶弟子参悟明白，再传授下去。再高深的功法，若是根基不牢，于你们也是有害无利。若有机缘，等出了灭智境弟子，便来云门拜山，家主自会赐下。”
“多谢祖师！”了凡从未想到今日收获能有这般大，本以为要好生相求，才能攀扯上关系的。又恭敬问道，“祖师，以后弟子该如何称呼国师大人？”
这个问题问的妙，太玄宫虽跟出尘子有牵扯，却跟云门曲家终归隔着一层。出尘子只是个数百年前的传说而已，早已不在人世间走动。几百年过去了，如今再拜师也不合适，辈分简直乱到家了。怕是眼前这两个小孩都比自己的师祖辈分要大。
问清楚了该如何称呼曲舟，便是问清楚了今后与云门的关系，确定了名分。
出尘子沉吟道，“叫二公子便可！平日里切不可仗着云门之威，欺压弱小。若被家主知晓，定不轻饶。”
了凡忙磕头再拜，“弟子知晓了！多谢祖师提点教导。”虽只是外门弟子，可也是正儿八经盖了章的外门弟子。
“小师弟，还有什么要嘱托的么？”出尘子知道曲舟叫自己出来，定是还有一层深意的。
曲舟也不客气，吩咐道：“我有两件事要麻烦你处置。第一，近日城中因连坐之罪杀了不少人，我这院中有一户人家只是街头艺人，无辜受累，你一会儿离去时，将他们带回观中，做些洒扫种植的营生，避避风头。”
了凡连忙称是。
曲舟又道，“第二，咱们修行之人当心怀天下，虽不可干涉本地政务，但若有人前去请求庇护，只要不是十恶不赦之徒，哪怕是真宗僧人也可暂时收下。海辰法师已将州府中的真宗寺庙都收归门下，人一多就派人护送到清教僧人那里。”
了凡口中称是，眼中却闪过一丝不解。往日里这些僧人都是横着走的，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做，如今正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他逍遥惯了，哪里愿受这份辛苦。
曲舟正色道，“非是我沽名钓誉。你且看这本书扉页上写着什么？咱们修仙之人，当摒弃国别之见，门派之见，做没有立场之人。置身事外自可落得逍遥无忧，需知仙道第六重境界便是观尘。观尘，观尘，心中眼中都要有这尘世。若是两耳不闻生民疾苦，一味缩在山中清修，这道便不修也罢!境界越高，所能掌握使用的天地灵炁也便越多，若不能为天地生灵做些事情，天道又何以将这等量级的灵炁交予我等所用？”
曲舟也没想到自己这么能忽悠，但这的确是她心中所想。便用能量守恒定律的思维，略作了一番理解跟解释。
出尘子站在一旁，不禁大为震动。他体悟到观尘境的妙义，是在八十六岁那年。深觉之前的八十多年都过得太过自私，沉迷于自命不凡的清高之中，一味急着升境界。曲舟如今才不到三十岁，竟能有这般体悟，也难怪年纪轻轻就能有此等修为。
“闻听小师弟此言，实是受益匪浅。观尘难，能做到无国别无门派之见的观尘就更难了。我竟是到今日才明白，昔时自己的眼界格局是多么低矮狭小。”
曲舟呵呵笑着，心道，对我而言，可不就是毫无差别么？我不是你们这任何一个国度的人，老子是天外来客！生命于我而言可不就是一样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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