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花灯节
华灯初上，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都扬着笑脸。坐在父亲肩头的小孩叽叽喳喳的笑个不停；小商小贩们拼命地吆喝，新年头一次开张，非要讨个好彩头；猜灯谜的摊位上也早早挤满了人，有人志在必得，有人摇头叹惋……
站在整个青州城内最高的酒楼之上，俯瞰城中繁华，蒸腾的热气席卷了正月的寒风，即使站在窗边也丝毫感不到冷意。
饶是这样，迟墨盯着窗边那个身着绯色衣裳的女子皱了眉。
苏沉见状，挤眉弄眼地凑到迟墨身边，小声道，“喂，你惹我妹生气了？”
“何以见得？”迟墨眼神不变，挑眉问道。
苏沉一手搭在他肩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妹妹我还不了解，不过呢，她这么喜欢你，你稍微哄哄就好了。”
见胳膊被迟墨面无表情地拽下来，苏沉也不生气，他轻撞了一下迟墨，笑容不变，“但是，你可别让我妹伤心太久哦……我虽不争气，但为了妹妹还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苏沉转过身凑到一直坐在一旁的刘氏身边，将她扶起来，扬声道，“沫沫，哥先和你嫂子回去了，省的苏之炎这浑小子一会儿见不到娘就哇哇大哭。”
说罢，又揶揄的看了他二人一眼，“说起来，你们俩也抓点紧啊，娘天天愁的头发都白了。”
闻言，苏沫回过身，又顾及到身边还有位仁兄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只好不着痕迹的白了苏沉一眼。
迟墨目送苏沉二人相偕远去，脑海里却还在思忖着苏沉的无心之言。
他与苏沫成婚已一年矣。
他低头看向身旁的小妇人，这半年来他总在想她，想她的一颦一笑，想她的嗔痴怒骂，也想她的冷淡疏离。
在京城时，他总觉得她变了，却始终说不出她哪里变了。
如今，此时此景，他才方然醒悟。
迟墨记得，大约在三年前元宵节，他曾和杨家兄弟一同陪杨如意看花灯。也是在此地，他们一行人，与同样出门看灯苏家三兄妹相遇。
那时候，苏沫还没长开，才到他胸口。一双杏眼却明亮的令人难以忽视。
苏杨两家是世交，既然相遇了，就没有不同行的道理。只是，看得出来苏沫和杨如意的关系并不是很好。
起初苏沫只与杨如意闲聊几句，便亦步亦趋的跟在苏沉并杨家兄弟身后。
后来或许是见苏沉玩的兴起顾不上她，便隔了几步，独自一个人缀在后面，像个小尾巴一样。
苏泽倒是有心看顾妹妹，只是心里怕是仍旧存了结交之心，三言两语间便和杨家兄弟打成一片，顾不得回头了。
以前的一幕幕往事浮现在眼前，迟墨暗自摇头，他自觉是个城府颇深且有自知之明的人，可如今回头看过去，才发现原来早在不知不觉间他就在注意她了。
关注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一颗心早就给了别人却还骗自己，不过是权宜之计。
苏沫见他站在原地，望着远处，半晌回不过神，她轻轻撞了迟墨一下，“你若是有心事，我们便回了，左右这花灯节每年都一个样，也没什么意思。”
迟墨回过神，华灯下，喧闹间，她眉眼如初，神情间却再不复当初的纯真无邪。
他攥住苏沫的手，问道，“你可还记得宝庆四十四年的那个花灯节？”
苏沫怔了一下，准确的说是眼前突然恍过了什么东西，她低下头，轻摇了一下，“都是多久的事了，早就不记得了。”
说着，似乎又怕迟墨不依不饶，连忙追着说，“时辰不早了，过两天就走了，还有好些东西没收拾呢，我们先回去吧。”
谁知，迟墨却任她怎么拉扯都不动一分一毫。
花灯节本就是举家出游的日子，街上人潮涌动。不知从哪个街巷里突然蹿出一匹疯马，朝着苏迟两人的方向奔来。
身边响起一阵尖叫呼喊，苏沫却懵在原地。
她记得，她从没忘记过，因为初心萌动，因为刻骨铭心，所以从没有一刻敢忘记。
那年花灯节，她见哥哥们与杨家兄弟玩的正尽兴，又不耐烦与杨如意打口舌之争，便一个人默默跟在后面。反正身后还有一大堆婆子丫鬟，安全的很。
谁知，那夜，不知是谁家的顽皮小郎竟在马舍放炮。那受惊的老马冲出马舍，沿街狂奔，一路上不知撞倒了多少小摊行人，眼瞅着就要朝着苏沫冲过来了。
可苏沫却吓得怔在原地，耳边是哥哥们的叫喊和杨如意的尖叫，可她就是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好僵在那里。
14岁时，她闭上眼睛，暗自祈祷，马蹄千万不要踩在脸上。
如今，时过境迁，她仍旧站在原地，闭上双眼，那一瞬间，她突然很想放弃一切，如果能一击毙命，也挺好。
然而，呼吸间，月白的宽袖擦鼻而过，她在他怀里转了圈，他独有沉冽将她包围。
一如三年前一般，令她沉醉又绝望。
她睁开眼，他的眼里倒映着她身影，有专注有不解。
他仍旧揽着她，两颗砰砰而跳的心脏靠的紧密，他问道，“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苏沫挣开他，她先是低头沉思，复而又摇摇头，盯住迟墨的眼睛，喃喃道，“三年前如此，三年后亦如此。迟墨，但愿你日后再想起此情此景不要后悔。”
“你说什么？”迟墨拉住她。
“迟墨，你当初为什么救我啊？”苏沫抬着头，眼里盛着他看不懂神情。
“嗯？”迟墨恍了恍神，他将苏沫拉到内侧，护着她往前走。
是啊……为什么救她呢？那疯马踏上去，不死也残，看着仇人痛失爱女，难道不也是一种报复吗？
明亮皎洁的圆月高高悬挂，把每个人的小心思都照的一清二楚。
苏沫将眼睛睁得圆圆的，似乎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迟墨只好无奈答道，“你说的不错，也许，冥冥中我们早有缘份吧。”
缘分？是的……他们之间的孽缘真是不死不休啊。
苏沫慢了半步。
翩翩公子，繁华小巷，月朗星稀……这些都曾是她闺中梦想。
如今阴差阳错下，竟都实现了。
可是她也知道，他和她，始于华灯之下，今日也将终于华灯之下。
她可悲的婚事、苏氏一族的宁静……也都终止在这一刻。
后天她就要再度入京了，若是一切顺利，她此生都不会再回青州。
“你怎么了？”迟墨像是察觉到苏沫的不安，他停下脚步。
苏沫吸吸鼻子，低头着头，故意不看他，“没什么，就是想到后天就要走了，有点舍不得。”
迟墨瞧着她的发顶，这支梅花簪曾是他俩成亲前，他送给她的。
苏沫见他不说话，疑惑的抬起头。她顺着他的目光抹上去，猛然想起，今日头插的正是青竹今日专门找出来的梅花簪。
一天不清不楚的揪心，在此刻，终于松了口气。迟墨抿起嘴角，把她的手拉到胸口，“你放心，明年我也一定找机会送你回来过年。”
明年？苏沫盯着这人的眼睛，企图看出一丝虚伪敷衍，却发现这人满眼映得全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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