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冬祭大典（五十四）
相比明清樊，赫连央的进展就顺利许多。
自从送回明玉璧，她跟巍王府乃至宗主府，都扯上了关系。起初是明玉繁登门送礼拜谢，赫连央借口万不敢当，又去回礼；后来宗主府上办过两次次茶会，明玉繁都是亲自邀请，她自然也抓住机会，趁机混到了明斐蔷身边。前后半月有余，她与明斐蔷的关系，倒是真的拉近了许多。
当然赫连央也清楚，明斐蔷又何尝不是想故意拉拢她。但这显然不够——有机会接近宗主寝房，找到那本明氏谱络才是重中之重。
“那我便每日翻进去一次，不信等不到机会。”孟千穴面无表情淡淡道，听起来十分荒唐的做法从他嘴里说出来，莫名大有可信。
明清樊这段时间不是忙于研读从奇乐坊搜出的各种书信，就是在琢磨怎么打开那家磨坊的暗道，不巧的是，孟公子对哪样都不感兴趣。于是与其让他成天没事乱晃，不如把他送到赫连央身边，看看能派上多大用场——所以，他这不就来了。
不过对于赫连央凡事谋定而动的作风，孟小公子多有不适。他一直觉得自己应是一把刀或是一柄剑，亮出来才有用，一直捂在鞘里算怎么回事。所将近十日过去后，他才终于忍不住翻过了赫连府的墙。
赫连央只是摇头，颇有耐心道：“孟公子的身手我自然领教过。然而那里毕竟是宗主府，且不说你是否能日日顺利潜入，就算能天天扒在宗主的房梁上，也总要等来合适的机会才能动手翻找。如此一来，若不细细部署，怕是担着风险而又徒劳依旧。”
她语气平和，既没有埋怨孟千穴的想法单纯草率，也没有以年长几岁的身份嘲笑他的不识大局，只是静静陈述缓缓分析，反倒让孟千穴别扭起来。
就像春风，那么包容。
从外面进来的水格，恰巧听到了这番对话。她自然是向着赫连央的，看向那总是冰着脸对人爱答不理的孟小公子，撇撇嘴：“孟公子好生莽撞，还是多听听我家姐姐的好。”
孟千穴并没理会她的揶揄。可就在他退后一步，正欲重新坐下时……
“谁！”孟千穴突然低喝，疾步冲到门口，一把打开房门——眼前的黑暗里映出一个瘦小的身影，捧着跟自己体型完全不符的大炭筐，站在门口的台阶下。似乎是没想到会有人突然冒出来又对她大喝一声，此刻她的一双眼睛里已尽是惶惶不安。
“我……我来给少君添、添炭……”
光听声音，赫连央就知道来人是醒春。最近每晚这个时候，这孩子都会过来添夜里的最后一次炭；今日孟千穴也是突然造访，赫连央忘记告诉水格将醒春拦在院外了……她舔舔嘴唇，有些懊恼。
水格与醒春处得极好，这会儿见孟千穴将人吓得够呛，赶忙上前把醒春护在身后，推开孟千穴：“她只是来添炭的，公子何须这般煞气逼人！”
孟千穴站在台阶之上，颇有居高临下的意思。可他即便看清是醒春，然而面对对方惊恐的神色，他也不但没有表露歉意，反而又盯了她许久。直到水格气呼呼地拉着醒春离开，他的眼睛还追在那个小丫头身上。
赫连央看了看孟千穴，以为他是担心方才被醒春听去了什么要紧话。于是她解释道：“说到底，醒春跟你一样都还是孩子，虽说远比不上你的见识，但她只是个寻常姑娘家，就算听到了些……也不懂的。”
孟千穴从水格跟醒春消失的拐角收回视线，看了赫连央一眼，没头没脑说：“我才不是孩子。”说完，便大摇大摆地又进屋去了。
看着那个已然挺拔但藏不住稚气的身影，赫连央也无语失笑：“还真是个……孩子。”
水格将醒春带回她们的屋子。现在两个人成天吃住都在一起，关系亲得不得了，说是宛如亲姐妹也不夸张。水格将房门关好，转身把醒春抱着的炭筐拿下来放在地上，看着她仍不知所措的模样，心里又在怪孟千穴那个凶人精。
“方才……”水格抿抿嘴，不知要如何委婉告诉醒春最好将在少君主院见到孟家公子的事憋在心里，千万别说出去。但前前后后嘴巴张张合合，总觉得这话无论怎么说都像威胁。不过醒春好似读懂了她的心思，还不等她开口，便先一步说道：“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水格姑娘跟少君不必担心……”
她说得很小声，眼睛也不敢直视水格，反倒令水格难受起来了。回想入京以后跟醒春的相遇与相处，大约是同龄人的关系，水格觉得跟她的关系甚至要比跟姐姐更亲近了。更何况醒春对人也极好，知道他们来自百阐城、乍然入京必定畏寒，便总煮姜茶送来驱寒；前段时间开始，她们两个住到了一起，醒春总担心她盖被子不严实，每每夜里起身为她掖被角，她都知道……这样想来，水格倒是有种背叛朋友的心虚。
但是没有办法，姐姐交代过，这些事越少人参与越好。
“嗯……”水格拉拉醒春的手，告诉她，“有些事不是你该知道的，便……便装聋作哑！对，装聋作哑就是了。”
醒春似乎觉察到了她的歉意，抬起头来憨厚地笑了笑，点点头：“嗯，我、我懂。”
两个小姐妹相视一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水格拿起炭筐，开朗地举了举：“我替你去添炭，你替我去煮姜茶可好？”醒春自是欣然应下，接着起身出去了。
后厨的阿嫂刚收拾完，看见醒春进来，笑着招呼：“醒春来啦。煮姜茶？”
醒春笑笑点头，手里开始忙起来。
“那你自己小心别烫着哦，煮好之后也别忘了交给霍府执。”阿嫂善意提醒，然后又想到了什么，多加一句，“府执不是特意交代过么？家君今日不舒服，叫咱们别去打扰。”
醒春熟练地泡姜丝熬糖浆，头也未抬：“嗯，我记得的，多谢阿嫂。”
大约是赫连央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的日日夜夜，打动了阆都城头上的这片神明，她的机会真的来了。
“春闹”转眼就到了，明玉繁建议明斐蔷在宗主府上设流水赏花宴，让阆都城里的夫人闺秀们都来热闹一番——说这话时，她的眼睛瞟向了宗主身旁的梁见荷。宗主明白了，被请来喝茶的赫连央也明白了。
明玉繁此举无非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让梁见荷多跟京中女眷们多接触，给她造造势。这么投其所好的好主意明斐蔷自然不能错过，一口应下也不足为奇。
但这不就便宜了赫连央么。
上次借口抓猫，赫连央也算走遍了大半个宗主府，现在还记得清楚。加之这段时间在宗主府上来来回回出入了几次，明斐蔷的主院是怎样的布局，赫连央也心下了然。如此一来，大可借着人多眼杂之时，趁机摸到明斐蔷的寝房，抓紧时间找到明氏谱络所在。
计划虽说不如变化快，但走出第一步，第二步就明确了。于是“春闹”的前一晚，赫连央用尾尾鸟传信给孟千穴，通知他明日再宗主府附近准备，到时候瞅准时机便会告知他。
这时她想到了明清樊。之前她也多次传信过去，但朝君殿下近来似乎一心扑在眼前的事情上，皆无回音……赫连央犹豫了下，决定还是明日过后再与明清樊说清。
但第二日——
当明清樊在宗主门口下马车，远远看过来的时候，赫连央着实惊了一下。她眼尖得很，一眼便看清给明清樊驾车的人不是他们府上的村长车夫，而是孟小公子，易了容、换了装的孟千穴。那也不必问了，朝君殿下定是得了孟小公子的“通风报信”才会在此时此地出现。
赫连央看到明清樊朝自己这边走来，但聪明如他，并未直直地站到了旁边。二人交换了眼神，站得五步远，各自看着别的地方，话确实跟对方说的。
“朝君最近不是忙于正事么，不该贸然前来才对。”
“少君为我如此冒险，少了里应外合的人可不妙。”明清樊边打量四周，便与赫连央回话。他说这话倒是一如既往的调笑模样，但当赫连央看过去时，却发现他倒没像往常那般一脸阴阳怪气。
赫连央微愣。不知十几日没见，朝君殿下怎么还突然转性了。
不过眼下可不是研究这件事的时候。
今日来的人远比赫连央想的要多，三三两两地不断涌入，宗主府这么大，没想到竟有逐渐被填满的意思。倒是越来越称赫连央的意。
“一会儿热闹起来，我便找机会给孟公子送信，他轻功最好，手脚又快，想来是比较适合钻进宗主的寝房翻找的。”赫连央害怕明清樊是因为担心孟千穴才赶来，便解释道，“百刃骑兵都是生脸，我已叫金无涯找了几个好手在外面给她放哨，王章跟何起海也会周边策应，你放心。”
明清樊挑了挑眉：“他？可用不着我担心。”
赫连央也不欲与他多话，因为这时从大门口走进来了荆沐暄，而梁见荷也从主院陪着宗主出来见客了。
呵，与朝君殿下有关的闺秀们，这便登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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