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赤阜新城（四十九）
明清樊欲问又止的神情尽数映在明岚王的眼中。但此刻，让他们二人离开更为重要，如果长子非要问到底的恶化，明岚王也无暇、无力多加解释。
然而朝君殿下最终还是将满腹的疑问留了下来。他知道就此一别，与父亲便是阴阳相隔，再无相见之日；可父亲生生受了这么些痛苦，虽然他到底在下怎样一盘棋尚未被人知晓，可他到了眼前濒死之际、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叫自己与赫连央离开——明清樊清楚，定是为了大局。
“陛下……”明清樊嗓子发紧，湿着眼眶点头保证，“我与赫连少君即刻便会启程返回赤阜镇，您不必担心。”
这份果决令赫连央出乎意料。她深知以明清樊的心性，被蒙蔽至今姑且不论，单是叫他带着满腹疑思离开、于他而言便是天大的难处，更何况在场人皆心中明镜一般，此时一别、便无来日。赫连央看向明清樊，瞧他即便咬紧了牙关，双唇也难以自抑地颤动，内心的挣扎可见一斑。
明岚王欣慰地微微点头。他忽然将掖在被子里的手探了出来，颤颤巍巍地伸向面前的二人，似乎是希望他们凑得更近些。而明清樊与赫连央也确实这样做了，同时伸出手去，将明岚王已经瘦成皮包骨的手握住。
他有话要说，二人也知道，这便是临终之言。
“阿央……”
不料，明岚王一张嘴，最先叫的却是赫连央。她一惊，赶紧打起精神侧耳细听。
“我……利用了你，很是……惭愧，却……却并不后悔。我常想……这世上并不非黑……即白，阴谋与……与良善……交相辉映，才更有……意义。”明岚王笑笑，“正如清重……与清樊是……兄弟，而……清樊又、又遇见了你。”
闻言，赫连央与明清樊同时抬眼。
接连几日来都未曾说过这么些话了，明岚王显然有些耗费体力。但他还是撑着眼皮，要将最重要的嘱托留给眼前的二人。
“我本意是……让你们二……二人结为夫妻，但没……想到……天意弄人……”他露出苦笑，声音已经十分虚弱，但转而语气却又变得十分坚定，“可因缘难断……你们终究还是……还是要为了沛陵……被绑到一处……往后的路……咳咳咳！”
明岚王狠狠咳了两声，明清樊与赫连央十分焦急，阿长赶忙要去端药，却被明岚王轻声制止。沛陵之主重新看向明清樊与赫连央，盯着他们的眼睛最后交代道——
“往后的……路，无论如何……如何艰难，你们都要成为……彼此最信任的人。”他又重复一边，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许多，“切勿……忘记。”
明清樊与赫连央虽听得云里雾里，但看着气息微弱的明岚王坚定的眼神，他们压下心头的千言万语，哽着声音答应：“是，陛下，我们定会牢记。”
有了这份承诺，明岚王似乎终于安下心来。他松开了二人的手，推了推他们：“走吧……快走吧……”
此时阿长已经从明岚王卧榻一端的暗格中拿出了一沓厚厚的笺录。他将东西呈到明清樊与赫连央面前：“朝君殿下，赫连少君，这是陛下留给你们的……遗书。原本不该这时就交付于你们，但既然两位殿下已然在此，直接送到你们手上必然更能万无一失。然……”阿长看了看榻上的沛陵之主，谨遵王命强调道，“二位虽拿在手上，却不可现在打开，定要回到赤阜镇后，方可查看。”
明清樊此时已无力再谈其他，只得赫连央代二人一并接过，点头保证：“陛下与大内官放心，我定会确保这些笺录一路密封。”
阿长点点头，看榻上的明岚王似乎已经支撑不住了，便代其催促：“那便请二位殿下赶快离宫出去吧，再晚就要天亮了。”
“是。”赫连央应下。她转头去看明清樊，发现对方的双眼还是盯着明岚王一动不动，即便榻上的人已经虚弱得无法再回望他们。她突然想到两年多前自己也是这样，哭过累过之后，只剩下默默地看着昏迷不醒、生死不明的赫连止，虽然对方还在喘息，然而她恐惧地想，或许仅是眨眼的工夫赫连止就会死在自己面前。
可那时候她是以为她会失去兄长，可眼下，明清樊清楚地知道自己将要失去父亲。
“殿下？”赫连央还是叫醒了明清樊，伸手搭上他的小臂，握了握。而对方的眼睛也眨了眨，神志其实一直都在，只是无暇顾及其他而已。最终明清樊转过头来，对赫连央点点头：“走吧。”
打开内室的门，一直等在外面的贺瓦兰等人立即远远地看了过来。
赫连央先迈了出去，明清樊紧随其后。可另一只脚正要抬起，离地的脚后跟又踏了回去——朝君殿下忽然转身，撩起衣衫的下摆便双膝一弯，跪在地上。
“陛下一路之荣光，沛陵山川可明鉴，清樊此生莫敢忘。”
结结实实的三声响头后，明清樊利落地起身，便头也不回地走向殿外的黑暗之中。
赫连央眼睛酸涩，攥紧了掌心追了上去。
将长子的话听得一清二楚的明岚王，人在榻上却哼哼地笑了起来。此时的他已经前所未有地虚弱无力，然而贺瓦兰与儿女们却听出，这又是明岚王十多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他的时代，要结束了。
明清樊跟赫连央动作很快。二人火速赶到南大牢，叫金无涯整理人手即刻离京。虽然他们并未解释，然而金无涯与王章、何起海还是立马清点了人数，重整行装后便随主君出发。
“我们回京的事，不可被任何人传出去，懂了么？”明清樊已戴上斗篷的大帽，骑在马上叮嘱孟广。孟广自然心中有数，一拱手：“两位殿下放心，诸位一路小心。”
简短的交谈言罢，这队人马便策马扬鞭，直奔城门而去。
“右罗尉大人，那朝君殿下押送回来的这些人——”
孟广抬手，示意计划不变：“先前赫连少君已与我交待过，说他们想知道的已然知晓。”他转头，目光穿过幽长的过道朝向尽头的牢房，“若五日内没有生变，那就交付司征营，按律处置。”
“是。”手下的人便下去照常部署。
而牢房里的徐桢，却并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何事。他只关心自己的人究竟有没有将消息传递给那人，叫她做好准备。
“东风送我意……”徐桢靠在墙上，喃喃念着，“我意如君心……”
与此同时，宗主府内。
若说明斐蔷的状况真比明岚王好多少，倒也勉强。下马仙的分量加重之后，她的日子更难熬了，一天之内脏腑总要翻倒几回。而她之所以生生受下了这份罪，无非是终于等到了机会——决不能错过的机会。
明岚王在槃华殿旁晕厥、之后一病不起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京中各个贵家宅院，明皇室人丁单薄，明岚王这二十年来虽想尽办法弥补不足，然而就算设立了四城八关、册封了少君之位，也终究顾首再难顾尾。阆都城里百十年来都是相似的算计，因而还不等明岚王真的如何，各家便开始躁动不安，琢磨着要将宝押到谁的身上。
将来这阆都城里真正的“主人”，到底会是谁呢？
明斐蔷笑看这些日子外面的各种动向，却意外地谢绝了所有访客——不止宗主府，凡是还留在阆都里的宗室，皆得了宗主的意思。明斐蔷心中清楚得很，这些人登门，无非是想先一步探听来一些消息，才好确定下一步该如何走，风该往哪里吹。可她偏偏要滴水不漏，一来借此看清阆都里的这些人家，到底谁的心在他们宗室身上；二来……呵，越是深沉外人便越怕，那些摇摆不定的人，看着无力支撑的明皇室，再看看处变不惊的明宗室——又会如何抉择？
明清辙从外面进来，施礼禀告：“宗主，又有三家递了暗帖表明心志，说不敢上门叨扰，只等您随时差遣。”所谓“暗帖”，无非是打着送礼的名义偷偷夹了密函进来。而近些日子来，已经不下十五家送来了“暗帖”。
明斐蔷却微微一笑，抬了抬手，示意明清辙收下就好。这些人也都是沉不住气的，难道以为他们宗室还想取而代之不成？她这二十年苦心经营，也无非是想带宗室众人翻身：将“明皇室”的沛陵，变成真正的“明氏”沛陵罢了。宗主也好，宗君、宗卿也罢，她不想再要这些空荡荡的名头，她要实权，不要踏着别人的土地过活。
不知不觉，明斐蔷就激动了起来，不小心气血翻涌，狠狠地咳了两声。明清辙赶忙叫嗯娘去拿药，明斐蔷朝他摆摆手：“无妨。”
“近来时局非常，宗主您定要保重身体。”明清辙关切叮嘱，看了一圈这才意识到明玉繁不在，于是又问，“往常玉繁总是事无巨细在您左右照料的，今日怎……”
“啊，玉繁她呀，听说是玉璧身体不适，她放心不下，便留在府上照料一晚。”明斐蔷服下汤药，对明清辙解释；后者想到明玉璧那个身子骨，倒也寻常。
“行了，不说她们了。”明斐蔷擦擦嘴角，又把手帕交给老嗯娘，对明清辙正色吩咐道，“和悦宗君那里怎么说？可愿交出那支自卫军了？”
明清辙摇头：“宗君至今……未有明确答复。自从陛下闭门不出后，我便多次上门想要拜访，然而宗君每每都以夫人思念清逸、多愁体虚为由，将我谢绝门外；哪怕我委托清颢前往，也皆无果。”
倒是不意外。明斐蔷冷哼：“无碍。明岚王既然命不久矣，明琰他也挺不过太长时间的。届时，他不想交出来也不行。”
而这时的和悦宗君府上，明琰跟张夫人躺在床榻里，却也并未合眼。
“宗君，今日清辙又来登门……而且近来瞧着宗室的门楣、向咱们府上送礼的人也颇多，可见陛下病倒，京中贵家偏心宗室已然无需隐秘……”张夫人侧卧看着丈夫，“我们……真的不考虑归属宗主么？”
明琰满眼忧虑，但却未有一丝犹豫，摇头：“不，我们的计划不能变。”他看向妻子，“且不说其他——你忘了么，清逸已经被我们送走了。”
张夫人瞬间又担心起了儿子。明琰说得对，就算不考虑陛下与明皇室是否能力挽狂澜、压住宗室暗谋已久的这场“翻身之仗”，但看明清逸已经在明清樊手上，他们和悦宗君的选择早已敲定。
看出了夫人眼中的矛盾纠结，明琰伸手在她身上轻拍，小声宽慰：“放心，陛下已做好万全准备，我们听候差遣便是。”他的眼神忽而变暗，确信道，“很快就能见着清逸了，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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