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胭脂
次日，曹县令接到赵少卿的手书，一早就带人到高宅大门街对面的豆浆摊等候。
巳时整，才见赵朝宗和方棠悠悠然而来。
曹县令精神一抖，立马半吸一口气迎上去，还没开口就先亮出奉承对方的大拇指，五官齐用力地连连称赞。
“赵少卿不愧乃大理寺的年轻翘楚！短短数日，便洞悉案件真相，找出真凶，这份才学胆识真是令下官等敬佩不已……”
赵朝宗微笑点头，打断曹县令拙劣的阿谀话：“走，进去吧。”
见今日赵少卿满面春风，似乎心情很好，曹县令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放下心头大石，领着四名衙役跟上二人的脚步。
来过几回，方棠早已轻车熟路，陪着赵朝宗径直往里头，旁边引路的仆人见状，一脸懵，尴尬地挠了挠头。
什么情况啊这……
高仁良的遗孀柳氏听闻官府来人了，于是赶忙和侧室梳妆整齐，到前堂迎接。
赵朝宗再次发挥他能说会道的本事，一坐下来便和柳氏聊起闲天，关心的问她最近一家子过得如何，有什么困难……
唠着唠着，就自然的扯到了高仁良生前的画作，以及书房那间密室。
柳氏也无比震惊，说自己根本就不知道丈夫书房中“别有洞天”，更是见也没见过藏在密室里的那些画。
反正就东一句西一句，似有心似无意，边品茶边聊天，就是不办正事。
旁边的曹县令懵了。
不是说来抓凶手的吗，怎么成串门讨口润喉茶来了呢？
他心头忐忑，脸上一片迷茫。
忍了两盏茶的功夫，终于忍不住了，悄摸摸凑到赵朝宗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少卿大人，这都已经巳时三刻了，咱们还要等多久啊？”
赵朝宗笑而不答。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双手交叉懒散地靠在旁边柱子上的方棠“吁”了一声，努了努嘴，回头道：“哟，你等的人来了。”
曹县令疑惑地打眼望去，只见高管家姗姗来迟。
他一路小跑而来，刚上前便喘着粗气，连连道歉。
“有失远迎，真是抱歉……老爷刚下葬，这宅子内外一堆事情要安排，忙得都不知道您和曹县令大驾光临。”
一见到高管家，柳氏的眼泪就下来了，瞬间泣不成声。
“方才二位大人说，老爷是被宅子里的人杀死的。老爷那么良善的人，待谁都好，怎能料日防也防、家贼难防。”
说没两句，柳氏便一副病弱欲倒的模样，由侧室夫人搀扶着，两人一起抱头痛哭。
“我可怜的老爷啊……”
高管家也是一脸悲伤，叹道：“夫人节哀。”
赵朝宗站起身，对高管家说：“可否请府上的所有人，包括女婢和家丁，全部都到正厅来？曹大人要挨个问话，以便确认凶手。”
“当然！必须配合。”
高管家不假思索，点头答应。
他似乎已经听说，今日曹县令要来府上抓拿凶手，也猜到赵少卿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于是第一时间便转身下去，把众人召集到前堂来。
五人一行，排成五行。
曹县令依照进来之前赵朝宗教他的话，挨个询问，但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比如家里有几位兄弟姐妹等……
听得在场所有人一脸迷糊，也抓不到重点。
与其说是来查案抓凶手，不如说是来做人口造册登记更为贴切。
在这个过程中，赵朝宗一直默默注视着侍立一旁的高管家，见他额头悄悄冒出汗珠，于是假装不经意地抬起手，轻咳一声。
方棠收到暗号提醒，了然的一撇嘴，一秒切换成表演状态。
紧接着大跨步走上前去，趁其不备，一把搂过高管家的肩膀，像两个好哥们勾肩搭背。
他看那边问话还得好一会儿才能结束，于是便拉着高管家话起了家常。
“嘿！别紧张，放松点嘛老兄——”
方棠拍了一下高管家僵硬的肩膀，说道：“柳夫人看上去那么的温柔和善，就算曹县令这一次真的揪住真凶，也不会怪你治下不力之罪的。”
“没、没紧张……”
高管家摇头干笑两声，刚抬起胳膊想要擦汗，突然就被方棠一把抓住手腕！
高管家顿时心头一咯噔！
两眼瞪大紧盯方棠。
就见他毫无征兆的将脸凑近，那一瞬间，高管家的心脏仿佛要跳出嗓子眼，怎料对方却只是用鼻尖嗅了一下他的手。
然后惊叹道：“哇，好香呀！好像胭脂的味道。”
说着，又害羞地眯起眼，故意压低声音问道：“莫非高管家也有那方面的爱好？闲来无事也爱流连烟花风尘之所？”
高管家刚松一口气，下一秒就又变了脸，急忙否认。
“不，不是的，方小哥莫要胡言。”
他慌里慌张地抽回手，脸上写着一副“老子可是正经人，才不会干那种龌龊事”的表情。
方棠置若罔闻，嘴角挂着爽朗的笑，继而假装不经意的又一把将高管家拽回来，胳膊半点不客气地搭在对方肩膀上。
轻叹一声。
“哎，那真是可惜了，还以为找到同好了呢……”方棠问，“那你手上这胭脂味是——”
高管家刚要回答，一转眼，却对上赵朝宗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顿时肩膀一僵。
他暗暗咽了下口水，眼帘慌眨，匆匆忙忙将目光移回方棠脸上，陪笑着“喔”了一声，仿佛刚想起来。
“这个啊，方才胭脂铺的老板过来，交付两位夫人每月用的胭脂首饰，兴许是查验收货的时候不小心沾到了吧。”
方棠听后不禁感慨：“那看来，你们高家对下人是真的好啊。”
高管家不解地问：“方小哥何出此言？”
方棠道：“夫人用的胭脂，丫鬟竟然也在用，栀子不就习惯用这款胭脂么？还是说，高管家你对人家小姑娘有什么想法，藏私偷油了呀？”
闻言，高管家愣了下，急忙捂住方棠的嘴。
见柳氏和侧房夫人依旧在那儿哭，这才松了心弦，回头看见方棠的八卦脸，不由得失笑一声。
“呵呵，方小哥又说笑了……”
高管家又擦了下汗，舌头磕巴了一下，才解释说：“府中下人月银四两，攒一攒，还是买得起一盒好胭脂的，毕竟小姑娘都爱漂亮嘛。”
方棠撅噘嘴，不可置否。
不远处。
赵朝宗悠闲地坐在上座喝着茶，一声不吭，默默将管家脸上每一丝微表情的变化都尽收眼底。
曹县令问完话，走回赵朝宗身边。
两人开始窃窃私语。
方棠发现高管家的注意力被那边吸引过去，便故意说道：“看样子，是可以收队结案了。老兄，你看这快到饭点了，是不是得留我们家赵少卿吃顿便饭呀？”
“喔，是，是啊……”
高管家敷衍地应了声，借舒展身体悄悄伸长脖子，往赵朝宗和曹县令那边望去。
奈何什么都看不清。
他好几次试图想解读出二人的口型，但都被方棠的身体牢牢挡住视线。
正当不耐烦的情绪烧上心口时，方棠突然伸手揽过他的肩，拉着他离开前堂。
“既然没咱们的事了，那走吧，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因为听不见二人在商量什么，高管家不由得有些焦虑，被方棠拉着一步三回头，支吾了半天，显然不想离开。
“哎呀走吧，有什么好看的，本大爷都快饿死了！”
方棠皱眉嘟囔一句，强硬的将人拽走了。
然而刚迈出两步，身后的窃窃私语忽然变得清晰了几分。
高管家连忙故意放慢脚步，并竖起耳朵，断断续续的听见赵少卿对正房夫人柳氏说：“确认……真凶……搜查各房间……”
方棠转身假装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就见高管家的双手不知何时紧握成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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