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年夏景：一切开始于那个晚春
晚春已经带有浓浓的初夏气息，在这个叫做静升的小城里弥漫开来，夜晚的温度已经到了即使穿着一层薄外套在街上通宵游荡也不会感到冷的程度，似有还无的莫名花香随着微风轻轻飘进一扇打开的窗户，窗前坐着十五岁的少年夏景。他右手转着笔，眉头紧锁地盯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一道几何题已经为难他半个小时了，夏景轻轻叹了口气，把笔撂下，双手搓了搓麻木的脸，又交叉起来顶住下巴，好让酸疼的脖子得到片刻放松。
夏景的目光从眼前的书本移向窗外，此时他注意到对面楼正对他的那扇窗户还亮着灯，这在一片漆黑的夜晚是那么醒目。那扇窗看起来很有内容，窗台上侧面摆着一盆绿植，另一侧还有两个摆件，夏景猜测是闹钟和hellokitty这样的小摆件吧，穿过这些是一个伏案疾书的女孩身影，她扎着两跟辫子，并没有编成麻花的样子，就那样微微卷曲松散着，长度刚超过肩膀，在她低头书写时就搭在肩膀前面。夏景突然想起应该是今天下午放学在小区遇见的那个女孩。
夏景是傍晚注意到这个女孩的，因为在此之前小区里跟他年纪相仿的孩子是没有的，今天放学走回小区时夏景突然注意到前面走着一个跟他穿一样校服的女孩，纤瘦的背影使校服看起来略显肥大，但是那一双辫子给夏景留下了深刻印象，因为学校里的女孩都留着校方规定的两种发型，要么剪发头，要么马尾辫，这特殊的辫子扎法，让夏景当时就肯定这是新来的学生了。“已经开学快两个月了，才转来我们学校，这是有什么故事吧？”当时夏景就展开了各种猜测。
此时的夏景看了对面足有一分钟，那两根辫子拱托着一张白皙的脸，五官看不很清楚，但夏景愿意把她想象成是五官分明那种，应该会是好看的女孩吧？又看了一会，他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盯住眼前的数学题，最后这道大题让他束手无策了，认输吗？不甘心，不认输吗？还有历史五页的习题等着他，时间已经到了11点50，就算现在开始，也得写到快1点了……
就这样纠结了半天，夏景下了决心，推开数学习题集，打开了历史练习册，中间他又抬了一下头，对面的灯光依然亮着，女孩还是那个姿势，夏景突然觉得自己不是孤独的，对面的女孩好像就是自己同病相怜的伙伴，在一直陪着他，突然疲惫感消失了，他使劲压平了摊开的历史练习册，左手按住固执上翘的左半部分，右手开始在右侧奋笔疾书，“先把背会的填满，不会的再查书。”他一直是这样的习惯，于是“刷刷”的声音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中响彻起来，分外明显。写了有二十分钟，夏景停下来，准备去书包里翻找历史书，其间他又抬起头看了对面一眼，那个窗户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对面成了黑漆漆的一片，夏景感到孤独又回来了……
睡的晚，起床就成了一件很考验毅力的事情。六点，天刚微微亮，电子闹钟的“滴滴”声就跟敲响的丧钟一样让人厌恶，宣告着美梦的结束和令人厌倦但又不得不面对的一天的开始。夏景醒来后，准备和以前一样按照奶奶常告诫的“别一下子坐起来，缓一缓再起”给自己一个两分钟的赖床时间，然而今天他刚换了个姿势准备再眯一小会儿，突然一个念头闯进他的大脑，让他瞬间清醒了——“对面新搬来一个女孩，她现在起来了吗？在干什么？”夏景突然睁开了眼睛，思考了几秒，利索的坐了起来，掀开窗帘的一角，向对面那个窗户看去，那边的窗帘还是拉着的，酒红色的窗帘，看起来比较厚重，里面的光很难透出来。夏景有些失望的缩回被窝里，想不起来对面窗户什么时候换的窗帘，以前一直也没注意过，但肯定不是这种高端感觉的，他闭上眼准备再享受片刻的舒适——这世界上最宝贵的舒适，然而他发现今天大脑好像挺兴奋，老有个声音在他耳边吹风：“起床吧，说不定上学的路上能遇到她……”，那就起吧，反正两分钟的赖床也改变不了什么，反而一不小心就会被习惯不敲门就闯进房间的爸爸责备一番，那句万年不变的“起床最能体现人的意志力，这点意志力都没有，将来怎么成事？”夏景听的耳朵真的起茧了。
吃完妈妈准备的营养早餐，在出门前夏景边穿校服边又回到房间看了一眼对面，那边的床帘已经拉开了，但是没有开灯，只能看见窗台上那三样东西，它们的主人没有现身。
夏景出单元门时，竟然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他突然有些着急想走过楼房那个转角，走上小区的主干道，他知道他期待什么，然而当他走上主干道时，除了几个晨练的大爷大妈，就没谁了。夏景有些失望，然而他告诫自己，怎么能这么没出息呢？从昨晚到现在，他竟有了种被人左右的感觉，这让他不安，但又觉得渴望。
夏景昂起头，看着蓝天白云，深呼吸早上新鲜的空气，大步朝小区门口走。“真是个好天气！”他心里感叹，想必今天也应该能过的不错吧。
突然，一个温柔但却不胆怯的女孩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同学，你也是三中的吧？”夏景脑子“嗡”了一下，这声音真动听！夏景知道是她，不可能是别人了。他还没转过身去，就觉得脸已经发热了，而当他转过去时，头又再次“嗡”了一下，因为他看到昨晚那张模糊的脸无比清晰的出现在距他几米远的地方，他没猜错，是一张五官分明的脸庞，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这么美丽，是那种略偏窄长的鹅蛋型脸，清秀的五官，眼睛可真大，如果眨一下眼似乎都能带着小风，鼻梁又直又挺，嘴唇是那种天然的红润，给人一种略早熟的美丽感。
夏景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突破90了，喉咙突然堵了团棉花，竟然有些失声，发出了很怪异的一声“啊”，意识到这一点后，夏景赶紧轻咳了一下，轻声补充了一句“是。”
女孩走到夏景跟前，在离他有两米远的地方停下，有些腼腆的说，“我们家刚搬过来，去学校的路还不太熟悉，能带我一起走吗？”
“能。”夏景丰富的语言系统退化成了“一字先生”。
“谢谢你！”女孩右手握住左手手腕，双臂自然垂下，轻轻弯了下腰，低了低头，表示了很诚挚的谢意。
夏景转过身去，迈腿的时候确实是思考了一下先迈哪条腿的，他越发觉得自己没用了。
女孩就在他身后跟着，离的有两米远。夏景觉得有些别扭，感觉自己好像用无形的绳子牵着她。两人就这样默默地一前一后的走着，清早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夏景觉得有些微微头晕，“是昨晚没睡好吗？”
走进学校大门时，夏景听到背后传来女孩一声：“谢谢你！”等他转过头去，只看见那女孩纤细的背影融化在了一片校服之中。
“这就结束了吧？”夏景想。
“啪”有人重重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聋啦！还没到校门口就看见你了，喊你半天，听不见？”
这个玩世不恭的声音把夏景从云端拽回了地面，是死党李天一，他俩从幼儿园就在一个班，小学划片入学，又在一个班，到了初中，还在一个班，这狗屁膏药一般的兄弟就这么粘在他身上了。
“哎？哎哎？你怎么啦？欠人钱了？这什么表情？”李天一看到夏景的正脸后，大呼小叫道。
“滚蛋！”夏景估计自己现在表情很不正常，那女孩让他有些六神无主，他懊恼起来，李天一却在此时往枪口上撞。
“呀？这是怎么了，一大早这么大火气？”
“没你事儿！”
“肯定没我事儿，我刚见到你没一分钟！是不是张馨宜昨晚电话骚扰你了？嘿嘿……”
“再多一句嘴，我弄残你下面，信不？”
“……你，你你！凶残啊！”
两人绊着嘴走进了教室。
一上午过去了，中间课间操，班主任把夏景叫到办公室叮嘱了一番他最近的书写质量退步的事，夏景本来有些小期待在课间操搞清楚那个女孩是哪个班的，这下没机会了。放学时，夏景和李天一聊着最后一节课上做失败的生物实验，肩并肩走出了校门。走了一段路，到了两人分开的路口，李天一指了指旁边的便利店说：“该你了，两瓶可乐。”夏景默不作声走了进去，等他一手一瓶可乐出来时，李天一正死死盯着他家方向，见夏景出来，兴奋地指着那边说：“美女！夏景，真正的美女！往你家那去了。”夏景顺着他的指向望去，看见了那熟悉的背影，那两条别致的辫子让他确认就是那个女孩。
“往你家那边去了啊！夏景！”
“哦，就是我们小区的啊。”夏景装着漫不经心地说，心里却有些泛起涟漪了。
“我天！刚搬来的吗？以前没见过啊。”
“是，上学的路都不熟，早上还是我带着来的。”
“……”李天一望着女孩背影沉默了几秒，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夏景说：“下午这活儿，放着我来！”
“用不着了，你看人家这不自己走回去了么？已经记住路了。”
“可能睡一觉起来又忘了呢？”
“跟你那猪脑子一样？大概率不会的。”
“不，她会！她下午一定会。”
夏景无奈地看着李天一，他已经知道这个死党要做什么了，这十年在一起的腻歪，他们互相都懂到骨髓里了。
下午上学时，夏景走到小区门口时，果然看到李天一正往小区里张望，看见夏景，李天一眉头一皱，用眼神示意他躲开点，别挡着他。夏景往身后看了看，没有那女孩，他对李天一说：“走吧，人家估计已经走了。”
“不可能，我一点十分就到这了。”
“人家用不着你领路。”
“肯定用的着！”
“你不要这样贱兮兮的，走啦，会迟到的！”
“还有时间，等会儿。”
“我可要走了！”
“你先走吧。”
夏景血充脑门儿，这兄弟没治了！他刚准备出手拖李天一走，就听见李天一低呼：“来了！”他扭过头，看见那个女孩在楼转角处出现了，此时他恨不得扛起李天一往学校跑，但事实上他只能揪住这个家伙的后脖领子使劲往小区门外拖，恼人的是根本拖不动，李天一的反抗是力大无穷那种。正当两人撕吧在一起时，女孩从两人跟前走过了过去，淡淡说了一句：“要迟到了。”
显然，女孩洞悉了眼前发生的一切。两个男孩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都感觉自己好像裸奔了一回。他俩赶紧整理了一下衣服，跟着也往学校走。夏景边走边掐着李天一后脖颈晃荡，李天一摆脱着，顾不上回敬他，想追上前面的女孩，夏景又拖住他不让他上前，这一路走得那叫一个累！
进了学校，李天一终于挣脱了夏景，追着女孩走了。夏景很佩服这个死党执着的“进取”心和麻木的羞耻感。第一遍上课铃响起前十秒，李天一气喘吁吁的冲进教室，路过夏景座位时，小声说了句：“初一109班的！”
下午放学已是黄昏时分，夏景被李天一早早拖到校门口，三中的学生海潮一般涌出，夏景生无可恋地望着远处的夕阳，李天一用冒充他给张馨宜写情书来威胁他，逼迫他放学在校门口一起等那女孩出现。夏景知道这兄弟干的出来，就范是最好的选择，何况他心里也有一丝冲动，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中午那一声“要迟到了”似乎表明这女孩不像一般女孩那样平庸。
李天一眼睛在人群中扫描着，到了学生们都快走光时，两人身后响起那个女孩的声音：“喝可乐么？我请。”夏景继续保持着看夕阳的姿势，心里嘲笑了一下李天一这散光眼天一暗就不好使了。
“为了表示一下感谢！”女孩接着说。
夏景一下犯愁了，这分明冲着他来的，怎么办？该怎么应对？接受还是谢绝？彷佛一道抢答题摆在了面前。
但是有人已经抢答了，“喝，但是我们请，哪能让你花钱！”李天一转头时就脱口而出了这句话，他知道是那女孩。夏景真有心一肘子怼到李天一心窝去！
“规矩不能乱的，应该我请，走吧。”女孩说完转身就走，不容辩驳。
“行！”李天一拖着夏景就追了上去。
“我叫李天一，你叫什么？”
“杨颖。”
“我知道你初一109班的，我们初二104班，是你学长。”
“那这位不说话的学长怎么称呼？”
“这位是夏景，聋哑人，学校是给特殊照顾的，我是他在学校的监护人！”
女孩“扑哧”乐了。
“死去！”夏景顾不上什么了，按住李天一脑袋使劲往地上压了一下。
除了这一句，一路上夏景都在沉默，李天一却不厌其烦套着杨颖的话，杨颖简洁的回答着，他俩慢慢熟络起来，夏景发现杨颖性格属于开朗一些的，自己心里也慢慢松弛下来，就这样到了便利店。
三瓶可乐到手，杨颖先递给李天一一瓶，然后递给夏景一瓶，对夏景说：“学长，今早谢谢你了！”
“客气了，小事一桩。”夏景回答，他俩终于有了一次像样的对话。
走出便利店，杨颖对李天一微微一笑说：“天一学长，时间不早了，作业一大堆，我跟夏景学长先回小区了，再见啊。”
“啊~~~，那行，再见。”李天一很不情愿的说。
杨颖转过来用眼神询问夏景：“走吧？”
被这样一双动人的大眼睛盯，夏景的心跳又上去了，他扭头想掩饰尴尬，对李天一挥了挥手说：“明天见，学校！”后两个字加重了语气，在场的人都知道他的意思。
“夏景~~，十一年的友情啊，塑料的？”
杨颖“扑哧”乐了。
“死去！立刻！”夏景抡起手里的可乐瓶，涨的满脸通红。
“拜拜了两位。”李天一赶紧识趣的扭头就跑。
黄昏的余晖洒在通往小区的林荫路上，也洒在夏景和杨颖的衣服、书包、头发、还有脸庞上，把他们都镀成了金色。此时路上比较安静，行人很少，偶尔经过一辆汽车。夏景又变的沉默了，杨颖也不说话，他俩就这么一直走着。春风拂过他们的面颊，暖暖的，夏景突然感觉周边的事物都鲜亮起来，他听见了叽叽喳喳的麻雀叫声，听见了微风梳理树叶的声音，听见了围墙另一边的孩子的欢笑，闻到了春天潮湿的泥土气息，感受到阳光流过身体的温暖，这一切都这么神奇的活了过来，记得以前有这种感觉时，还是在幼儿园等奶奶来接他的时候。
他用余光观察身边走着的这个女孩，她微微昂着头，面带微笑幸福地走着，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宠着她，她身上散发着一种无形的气息，让夏景心跳一直高于正常水平。当他俩偶尔靠近一些时，夏景感觉到这种气息让他的皮肤都有麻酥酥的感觉，他生平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走进小区，来到要分开的小路口，杨颖停下来，双手背在身后，转向夏景说：“学长再见！”
夏景举起右手，在胸口高度挥了挥说：“再见！”完后，他就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傻到家了。
女孩抿嘴笑了起来，随即她像跳舞一样微微做了个半回旋，转身往自己家那个单元走去。
夏景也赶紧继续往自己家走，他很怕女孩转过头看见他还在原地迟迟未动，虽然他刚才确实在那里迟疑了一下。
晚饭后夏景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呆，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开始传说中的恋爱了，还很可能是单方面那种。从昨晚到今晚的一切，让夏景觉得那么不真实，他曾无数次猜想自己的初恋会怎么发生，女主的容貌是什么样，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在这样一个小小的县级市会遇见美丽到如此不真实的女孩，还突然就跟自己有了交集，一天时间就有了交往，女孩似乎还有些主动！就在早上他带她走完那一段路后，原本他以为今后都会默默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消失，他能接受这一点，毕竟他觉得这样美丽的女孩似乎不应该属于他们这个小县城，她应该是迁徙的候鸟，只是来此休憩一下，离开是注定的事，多停留一天，都是对自己的眷顾。
夏景坐到写字台前，昨晚的景象再次映入眼帘。只是女孩头也不抬，写的非常投入，夏景却出神的望着对面窗户，心里在想，她怎么不抬头看一眼这边呢？她可能还不知道我就住她对面吧会不会过了今晚她就跟我形同陌路了？然后又觉得自己这想法很可笑，人家为什么要时刻注意到你？他重重叹了口气，重到让客厅的妈妈都听到了，忍不住问他：“夏景，怎么啦？叹什么气？”
“没事，有道题太难。”
“想想上课老师怎么讲的，举一反三！”
“哦。”
夏景想把视线移回桌面，可是身体是抗拒的，他觉得自己陷的有些深了，理智告诉他必须要开始招呼作业了，可是怎么就做不到呢？
对面的窗户开始模糊，女孩放下了手中的事，抬起了头，双手托腮，直直地向他看来，似乎还在微笑。可是这景象在夏景眼里却越来越模糊，不仅仅是对面，夏景感觉自己的周边都开始模糊起来，耳边隐约传来呼啸声、爆炸声、人的吼叫声以及建筑物的崩塌声，他觉得屋子在晃动，地震了吗？夏景惊恐地站起来，喊道：“爸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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