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某城
入秋的天气吹得风都是微凉的，树叶哗哗作响，已经开始出现泛黄的痕迹，天也渐渐暗下来。
骑着自行车的学生从身侧飞速略过，时喃却只能慢慢的走。
腿上火辣辣的，身上的校服还没有干，湿着贴在身上，哪哪都不舒服。
还没走出校门，贺京洲就跑到了她面前，看到她走路不利落，校服的颜色很深。
借着黄昏的阳光看清她暴露在外面的泛红的肌肤，裙摆下露出的大腿红了一片，痕迹没入裙摆，他单膝蹲下。
“怎么回事？”抬手想碰却怕她疼，“他妈谁干的！”
时喃鼻子发酸：“我们离开这好不好？”
贺京洲也不管此刻在校内，原本他那头灰发已经够惹眼，现在公主抱女同学更是引的人纷纷侧目。
还好他穿着七中校服，距离学校门口又很近，没让太多人注意。
这下就算是想回舅舅家也不行了，其实稍微解释一下也能说过去，不过自从有了隔阂，时喃便越来越想远离。
她不是亲和的性子，太过感性有时候不是好事，可她生来如此。
没安全感，又贪婪温暖。
“你能不能帮我找个地方，”时喃说，“宾馆、酒店都可以，我可以给你钱。”
贺京洲说：“你觉得我差你那点钱？”
时喃想了想，确实不差。
时喃说：“不差。”
“那我们去你家嘛？”
“嗯，”贺京洲应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怕什么。”
话是这么说，可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先去买药。”贺京洲说。
时喃问：“上次不是买过了吗？家里没有了嘛？你怎么用这么快，你是不是每天都打架啊？”
贺京洲难得的解释：“上次张盛他们受了点伤，都给他们了。”
时喃小声哦了一声。
公交车站处，时喃握着手里的止痛药膏，临近夜晚的风比白日凉了几个度，湿着大片的校服像冰凉贴般凉。
天空上滚过乌云，入秋的天气也差不多快要迎来深城的第一场秋雨。
时喃冷不丁打了个喷嚏，身边的贺京洲脱下外套给她披上。
“穿好。”贺京洲拿过她手里的药膏，“等回家再涂药。”
腿上的刺痛让她神经一直紧绷，她和贺京洲等待着公交车，他如今只穿着件短袖，身材高挑的伸长腿往那一坐，垂头看不到神情，透着股颓废感。
屏幕上的光亮照亮他的脸，灰发被照的皎洁似银，他抬手把一只耳机塞进她的耳朵。
音乐流进，夜的宁静被打破，贺京洲向后靠着墙，闭眼不知想什么。
贺京洲看到她摸腿上红红的烫伤，问她：“严重嘛？”
时喃摇头：“涂几次药应该就好了。”
贺京洲轻轻嗯道。
贺京洲看着路对面的光亮问：“为什么来深城？”
时喃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这么问，见她不做声，他继续问道：“以前交过男朋友嘛？”
他以前不会过问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自己也不知道是在乎还是无聊扯话题。
时喃说：“没。”
贺京洲是她的初恋。
“以前也没有人会欺负我。”时喃说。
时喃低头看着满是狼藉的校服，这句话好像是在说，如果她没有经历欺凌也不会和贺京洲在一起。
这点贺京洲不可否认，他确实利用时喃被欺凌的事逼迫她。
就在时喃以为贺京洲不会接话的时候，他没头没脑的来了句。
“或许把你关起来就好了。”贺京洲说。
他的声音混着风声，不太清晰，声音也不大，像是无意识的喃喃。
关起来就不会受伤了，更不会离开。
时喃眸中尽是惊恐，看着躲自己那么远的女孩，贺京洲好笑，声音放轻松：“躲什么，我开玩笑的。”
贺京洲把她丢下的耳机线收起来放进口袋，说：“过来吧。”
时喃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他身边坐下，心里更加害怕他，她清楚的知道，贺京洲刚刚的话很认真。
公交车终于来了，到了车上，贺京洲就一直沉默不语，亮光时隐时现照在贺京洲的脸上，让他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贺京洲走进卧室，拿出口袋里的药膏递给身后的时喃：“先去洗手再涂药，涂不到的地方我回来帮你。”
“嗯，不过应该没有涂不到的地方。”时喃说。
“那就行。”贺京洲打开衣柜拿出两件衣服扔到床上说，“先把衣服换下来。”
说完就向外走。
时喃急切的问：“你去哪？”
“去买饭，不然去哪，”他没回头，“你涂完药后要是我没回来，就看会电视。”
还出声警告道：“最好不好乱跑。”
时喃乖乖点头。
然后就是关门声。
处理好烫伤后，时喃就在他家转了转，上次来的时候只顾着警惕贺京洲，对他住的地方没过度关注。
整个家没有格外特别的地方，装饰简易色彩搭配单调，很沉重很黯淡，和缀着星子的夜晚极为配调，最奇怪的地方是整个房子都没有一张照片。
就像随意可以离去不暴露身份的暂留地，不过这里也确实是他的家。
时喃没有探究别人隐私的爱好，电视打开后随意看了个电视剧，让空荡荡的房间有些人间烟火气。
贺京洲去买上次两人吃的面，没有要香菜和葱，记得上回时喃把那些都挑了出去。
亮腾腾的街道里，热气弥散，欢声笑语，红通通的山楂糖葫芦格外好看，晶莹剔透的糖衣，红艳的山楂球。
等贺京洲推门回家，原本沙发上随意乱丢的衣服已经被整齐的叠好，茶几也被收拾干净，他把东西放下。
电视剧里人物的话语声让气氛不再冰冷沉重，穿着他衣服的女孩搂着抱枕歪着脑袋已经睡着，头发有些凌乱，略大的领口露出精致的锁骨，贺京洲走到她身边，掠过她恬静的睡颜。
白嫩的腿上已经涂过药，他轻轻把短裤拨上去一些，那些衣服下的淡红已经褪下。
贺京洲把买来的东西在桌上摆好，抬手用冰凉的手贴上女孩的脸颊。
时喃不满的皱眉，躲开他的触碰。
“时喃，起来吃饭，吃完再睡。”贺京洲见她躲，直接掐了下她的脸。
热腾腾的面条让胃里暖起来，饭后时喃咬着板栗，靠在沙发里。
贺京洲坐在她腿边的地毯上，胳膊搭在曲起的腿上摁着手机。
暖橘的灯光下，这一幕格外温馨。
“我要出去，你自己睡。”贺京洲沉着脸关掉手机，“我明天早上送你去学校。”
他拿起外套就要往外走，手指被时喃抓住，她的手温暖柔软。她问：“这么晚你去哪啊？”
“我难道要什么都告诉你，”贺京洲冷冰冰道，“松手。”
还没等时喃松手，贺京洲用力甩开她，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等他开门要走时，时喃说：“那我现在就回家。”
贺京洲没有回应她，关门声隔绝了她的视线。
“算什么，我这样到底算什么，我就那么讨厌嘛，我明明都听话了的，”时喃看着身上少年的衣服，屈辱从心中苦涩的蔓延开，“为什么谁都不愿意喜欢我，爸爸妈妈不要我，所有人都讨厌我，我就不该活着嘛。”
“谁都讨厌我，谁都在骗我。”时喃哭着，“既然这样，为什么又要一次次拉我，为什么，我就那么好玩嘛。”
“我讨厌你，我恨死你了…”
很长时间客厅里都是她的抽泣与呜咽声。
眼泪沾满手臂，她用指甲紧紧掐着自己的手背，只有疼痛才让她不再想去死。
殷红从指尖冒出，在白皙的手背上格外明艳。
贺京洲不会是深情的人，他根本就不知道喜欢是什么。
明明刚开始他就告诉过自己的，只是玩玩而已。
是他装出的短暂温柔让她贪婪，是自己活该。
她也是够贱的。
闷哼声和喘息声混杂，那大块头大肆笑语，声音洪亮厚重，酒水烟头随处都是，整个包厢有些拥挤。
贺京洲单手拎着酒瓶和那大块头对峙：“把他们都放了，条件随你开。”
钱万海手臂搭在沙发上，他块头大，肩膀宽阔，胸膛和手臂隆起的肌肉都是力量感的象征。
张盛他们被人死死摁着，都是鼻青脸肿的，留着鲜血。
钱万海向前探身，手臂撑着腿：“听说你打了我小弟，今天就是想让你长长记性。”
“不为难你，只要你有本事，自然可以把你的兄弟救回去，”钱万海说，“如果你没有，那就不好意思了。”
张盛把嘴里血的一吐，大声喊着：“京哥，你赶紧走，你打不过的。”
话刚刚说完，就被压制着他的人一拳打在腹部，张盛剧烈的咳起来，五脏六腑都扯的剧痛。
身旁头晕眼花的闫申咬着牙要去撞张盛身后的人，却被摁着头颅狠狠撞到酒桌上，碰倒几瓶未开的酒瓶。
贺京洲握拳上前，站起来的钱万海猛地挥来一拳，脸旁猎风阵阵，只得抬臂格挡，剧烈碰撞让骨头发麻。
几招下来，贺京洲和钱万海胜负难分，脸上都挂了彩。
“京哥！后面！后面！”
后背狠狠一拳，贺京洲踉跄一步，钱万海趁机一脚踹过来，他单腿跪在地上，捂着腹部，又是一脚踹在肩膀上后倒在地上。
钱万海拽住他的头发，强迫他仰起头，抬手用宽大的手掌拍着他的脸。
“还真有点本事，不过你小子还是只有挨打的份。”钱万海拽着他的头发，向地上磕去。
贺京洲抵死反抗，支撑着的双臂都在发抖，身体已经脱力。
等再回到家时，已经凌晨一两点，贺京洲拖着散架的身体靠在门上，也不管脸上和身上的血，胳膊搭在眼睛上。
漆黑的一片都很静，没一点光亮，就来窗外的亮都模糊不见。
时喃真的回家了，就像她从没来过，就连他的衣服都洗好挂在阳台。
其实她说的那些话他都听到了，关上的门那刻没能挡住女孩歇斯底里的哭喊。
讨厌他，恨他。
怎么会不讨厌，不恨呢，第一次见面就欺负她，还总弄哭她，还时常要警惕自己侵犯她。
贺京洲的身体颤抖，他笑出声，眼里却闪着泪花。
时喃不知道他们算不算分道扬镳，她要及时止损，就算再遇到贺京洲也不能再相信他，在还没真正喜欢时掐断念头。
班主任找她谈话，关于学习的内容，还有昨天意外的事。
“伤好点了嘛？”班主任叮嘱她说，“下次小心点，在烫出个好歹来。”
时喃思量着说：“老师，是有人故意绊我，我才摔倒的。”
时喃想解决问题，那样即使没有贺京洲，她也能继续安心学习，不用再担惊受怕。
可结果总是与想法背道而驰，一句对不起将此事略过。
那天后时喃没再见过贺京洲，她被肆意嘲笑，被变本加厉的欺负。
时喃艰难的撑起身体，把凌乱的头发整理好，扶着门框走出那间美术教室，弯腰捂着腹部缓着疼痛。
“你没事吧，需不需要纸巾？”范书柏递过张纸巾。
时喃抬头就看个带着金丝框眼镜的男生，带着儒雅和书卷气，看着学习就挺好的模样。
“谢谢，不用了。”时喃想都没想就拒绝道。
范书柏推了下眼镜：“你嘴角流血了，还是擦一下吧。”
那人抬臂似乎想替她擦，时喃慌忙推开，顺势用手背在嘴边一蹭，血迹消失不见。
时喃说：“谢谢你，我先走了。”
等走开一段距离，才回头看了眼美术教室那里，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却没想到转眼就又看到了那人，时喃在自己座位上算着数学题。
突然有人拍她的头，时喃条件反射的躲开，就见是上午美术教室碰到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笑眯眯的就想远离。
教室里突然来了个长相不错的男生，同学们都纷纷侧目。
出于礼貌，时喃问：“请问你有什么事嘛？”
范书柏说：“我有道数学题想请教你，请问可以吗？”
时喃继续埋头算题说：“你可以去找老师，我恐怕也不会。”
“老师们都去开会了，”范书柏很自来熟：“既然你也不会，那我们可以讨论一下，正好下节课是自习课。”
时喃冷漠：“自习课不让说话。”
范书柏立即答到：“没关系，我们可以把过程写在纸上，哪不明白再下课互相问。”
男生格外厚脸皮，他好像真的听不懂时喃拐弯抹角的拒绝，大咧咧的直接坐到时喃前桌的位置。
自从上次李瑶当众绊倒她后，时喃开始承受同学们异样的阳光，总觉得所有人都知道她被欺负的可怜惨样。
她沉默不语，很少出声，也独自单桌搬到靠墙的最后一排，这样才让她有些安全感。
时喃不想引人注意，就没再搭理他。
“我叫范书柏，以后多指教。”范书柏趁着还没上课自我介绍。
时喃想不到那男生就是范书柏，每次都会在全校排名看到他，在自己名字的下面，年级第二，范书柏。
如果是以前，时喃不会太注意第二名，因为七中成绩很差，她总能落第二名几十分。可前段时间的月考，第二名突然换人，是与她仅差几分的范书柏。
时喃有些诧异：“哦，好的，以后多指教。”
范书柏看着时喃呆愣的模样，扬起阳光的笑容。
时喃觉得范书柏奇怪，可也说不出哪里奇怪，不过就他拍自己头这一下，时喃就不想和他深交。
在公交车站要上公交车时，看到个身影从马路对面飞奔而过，神色慌张，身形不稳，半张脸都是血，那头灰发依旧张扬。
时喃从往车上挤的人群中钻出来，就追上去。
巷中弯弯绕绕，看不到一个身影，时喃继续找。脚步声夹杂着，很多人在前面，慌乱转进一条巷子，放轻脚步。
突然被人搂住腰捂住嘴，带进温热的怀抱里，背后的人急促喘息着，声音沙哑：“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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