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而今迈步从头越
重回故地放了把火，叶甚这一觉忆起了诸多久远的往事，因此睡得并不踏实，直至日上三竿一骨碌跌下床，才哈欠连连地爬了起来。
坐在客栈大堂随口问店小二：“最近的纳言广场怎么走？”
“不远，客官出门直走，到路口处左拐一里路就到了。”
“现在什么时辰？”
店小二扭头瞅了眼柜台上的仙晷：“午时下三刻……”
“了……人呢？”话音未落只觉眼前疾风刮过，再定眼一看，桌前哪里还有人在？
叶甚狂奔而出，内心狂草。
仙晷她当然知道，又是那天璇教太师所创，是一种用仙力计时的工具，物美价廉，精准轻便，迅速将靠天计时的日晷取而代之。每天十二时辰，每个时辰又分为八刻，上四刻和下四刻——那下三刻的话，午时岂非马上就过了！
她只是睡了一觉再扒了两口饭，怎就拖到这时候了！
荒废啊，太荒废了！
“广纳言，自由议——午时过，广场闭——”
纳言，意为广纳群言、广征民论。纳言广场便是专门供大家自由商议、谈天说地的地方，在民间各处均有设立，可容上百人，每日午时期间开放。广场内立有数排纳言石，来人可以在石上自由张贴，不需署名，发表什么都行。而场倌则会在闭场后，收集纳言石上的纸张，将所谈重点汇成小报。这玩意总算和天璇教没什么关系了，是朝廷设立的，因此小报会上交给纳言司里的文官，不过普通人若感兴趣，也可以付钱要来看看。
说是发表什么都行，但多数议论的自然还是当前之事，所以如果想了解近来发生过或将发生的大事，来这最快不过。叶甚披着叶无仞的皮那会，都是直接从纳言司那拿的小报，现在成了普通人之一，唯有亲力亲为来看看了。
叶甚刚一目十行粗粗看了一圈纳言石，闭场钟声就响了。
她丢了五个铜板给场倌：“拿份小报，送到蓬莱客栈。”
场倌头也没抬，在纸上继续登记：“何人收报？”
“叶……”叶甚正欲脱口而出“甚”字，又顿觉不妥，那个“她”很快就会以叶无仞的身份出现，她最好还是别到处留下这个名字的痕迹，以免招来麻烦。正所谓人在江湖飘，哪能没绰号，就是取啥名好呢……翠花？桂香？
叶甚虽是个取名废，但基本审美还是在线的，自己取的如此土味，不如照搬一个现成上档次的来用。想起方才在纳言石上，有位诗人写得颇对她胃口——“痴人之前莫说梦，梦中说梦愈阔迂”，意思是说，在脑子不聪明的人面前别讲你做的梦，他们理解不了，可是会当真的。
遂掩唇一笑，答曰：“叶改之。”
当晚叶甚拿着小报在房内来回踱至深夜，猛地一拍桌子，决定好了接下来何去何从。
她要去报名参加天璇教即将举行的星斗赛！
既要逆己，重生前她怎么做的，重生后她就得反其道而行之。
重生前她扒了皇女的皮，从而打入叶国皇室，逐步抖开天璇教那些见不得人的龌龊事，毁其口碑声誉，使民众对其的信仰彻底破灭，所以现在她要和自己对着干，就必须保住天璇教，提前阻止这些破事的发生！
如何阻止？那就只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了。
顺便还能找个充分安全的去处，先躲一躲即将披皮复出的“自己”，躲进天璇教，总无需担心两人会撞上了……如此考量，叶甚觉得这笔买卖简直划算极了，干！必须干！
好在天璇教每年都会通过星斗赛的方式，考验慕名前去修仙的后辈，星斗指的便是这其中的那些有能之士，亦是天璇教希望招纳入门的弟子。
报名费，手上的钱管够。
报名时间，本月以内即可。
报名条件，未满三十岁的成年男女都行。其实加上重生前她已逾百岁了，但这个躯壳怎么看都在二十左右，她既不记得自己到底几岁死的，姑且就多算点，算个二十四岁吧，横竖四舍五入不也是二十。
报名项目，这个也不需要考虑，就武斗吧。
有道是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星斗赛考虑了这点还是很有见地的，为了广纳人才，分成了文斗和武斗，文斗顾名思义就是考文化知识，而武斗则考武功与仙法。以修仙门派的考核来说，武斗不足为奇，但毕竟多数普通人在入门之前，并不比世家子弟，有条件预先接触到仙法的学习，所以天璇教特别设立了文斗，让可惜没有修仙基础的好学者也有机会拜入仙门。
叶甚掐指一算，距离报名结束不剩几日，定没闲功夫去准备文斗要考的文化知识……至于武斗，即使她不能过多使用仙力，单凭半仙之躯，区区星斗赛而已，过个武斗，拿个名次，她还是自信满满的。
拿到名次也很有必要，星斗赛之所以分为文斗和武斗，还有一个原因在于，将通过文斗和武斗的前三甲，来选出太傅和太保的关门弟子，否则便只是普通的外门弟子。外门那就难摸着内部细节了，这可不利于行事。
太师、太傅、太保，并称为天璇教的“三公”。太师除修为和地位最高外，亦居三公之首，掌仙法，太傅掌礼罚，太保掌政务。太傅和太保作为教中仅次于太师的存在，同样令人心向往之。武斗前三甲为太傅弟子，文斗前三甲则是太保弟子，成为关门弟子后，便可能被二公选为下任继承人。继不继承叶甚倒无所谓，反正一旦成为掌礼罚的太傅弟子，帮天璇教先清理清理门户不单容易得多，也更名正言顺了。
当然众所周知，这些都和太师没什么关系。太师被誉为是天选之人，其继承人不需要经过任何选拔，由上任太师直接内定，在继任前从不会现身。关于怎么来的这个未解之谜，民间可谓众说纷纭，有说是上任太师之子，有说是仙人转世托生，还有说是什么吸天地日月之精华从后山神石里蹦出来的……
但不管是怎么来的，“天选之人”都听起来是个十足拉仇恨值的存在。
想到这，叶甚叹了口气。
画皮鬼没有心，也就没有那么多活人的情绪。是以她当年亲身经历却没太大感觉的那些事，现在回忆起来，却多了几分共情和理解。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堂堂的天璇教太师，却落得那样的下场，该是恨极了自己的。
别说死前那么阴阳怪气地嘴自己一句，没破口大骂，都是有涵养了。
翌日叶甚没敢贪睡，早早出门报名去了。
星斗赛到底是第一修仙门派一年一度的选拔赛，排场不可谓不夸张，搭建的临时报名所竟比纳言广场还多。
叶甚此时所处叶国都城——邺京，这可是天子脚下，须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当天子的心可以很大，大到包容万民，也可以很小，小到一件能与自己平起平坐的事物存在都不能忍。
天璇教与叶国皇室，迟早会撕破脸，不是教灭，就是国亡。
虽然自己当年的煽风点火，让二者间多年来摇摇欲坠的势力天平提前翻了，但结局怎么看，确然也是注定了的。
“见过仙君，我来报名。”叶甚放下一锭白银，拱手行礼道。只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下这个尊称，普通人不懂仙法，一律叫着表面吹捧便罢了，她堂堂半仙叫看起来尚处于低阶的修士叫“仙君”，大约是对方的仙生巅峰了。
孰料对方淡淡地推回银子：“不用了，今年太师改了规矩，我等只负责登记，报名费等去往五行山，进行初赛验身时再现场收。”
叶甚：“哦？”
“姓名？”
“哦，叶改之。”
“年龄？”
“二十四。”
“性别？”
“啊？”叶甚从脸到胸上下指了指，眼神诚恳，“我哪看起来不像女的？”
修士一脸见怪不怪：“例行询问而已。毕竟有些报名者有奇奇怪怪的癖好，我等也不是没见过。”
叶甚：“……”
“出身？”
“无家籍，无派别，自由路人。”
“参赛缘由？”
叶甚奇道：“还需要缘由？不想参加星斗赛的修士，不是好修士。”
“……倒是句大实话。那文斗还是武斗？”
“武斗。”
“行了，下一个——”修士将登记的纸从边缘分开，一撕为二，将下面笔迹淡些的那张递给叶甚，“三日后，带着它来五行山验身。”
见叶甚品貌不凡，修士遂多提醒了句：“早点来排队，带些干粮。”
叶甚：“……”
啊这，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天璇教与邺京毗邻，整个建教在五行山上，占地足有数十万亩。五行山连绵近百里，重峦叠嶂，云海翻滚，难怪民间会用“势如五行”来形容气势甚高。
此刻的叶甚正站在五行山山脚下，遥望那排到半山腰的长队，总算明白人家为什么要好心提醒那句“早点来排队，带些干粮”。
老天，这会鸡都还没叫呢！
这队伍长度真的合理吗？！
她重生前见过最长的队伍，是天璇教覆灭后她开仓让民众来领免费大米的，那也没眼下看到的半数多啊！
叶甚服了，一脸生无可恋地准备去排队。
“姑娘若为排队烦恼，在下有一妙计。”
忽闻有温润清雅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叶甚一抬头，便撞上了一个男子含笑的灵动眼眸。
只是看着这双眼，她就想起那句“骨重神寒天庙器，一双瞳人剪秋水”。
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眼。
来人敛了手中的二十四股象牙折扇，翻身从树上跃下，施施然落于她跟前，一袭月白缎袍似有日光流转其上，明明举止俱是斯文，却端着副风流不可方物的模样。
偏偏紧接着开口说的话很不斯文。
“——不如我们插队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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