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路修满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在说出‘加班’二字的时候，君玄的神情似乎带了点失望。
这种违和感在他因入梦的事兴奋了十分钟之后，才重新浮现上来。
怎么会是失望呢？
坐在君玄的车上，开往鬼狐的前主人所在地时，路修满慢了几拍冷静下来，再次确认了一下君玄的神色。
确实没有初次见面时那么颓丧，也没那么不耐烦，虽然看的出来心情并不好，有点懒洋洋的，但那似乎只是人类不睡觉熬夜时的正常表现。
他还以为君玄只要加班就一定会很不高兴呢。
难道说，自己准备的这个惊喜，并没有白费？
路修满想着想着，又振奋了一些，试探着说道，“没想到小狐狸是为了报恩才这么拼命，它肯明天自首，省了好多工夫吧？”
“嗯。”
君玄听了后没什么反应，依然很平静，“很好。”
路修满怀疑自己地从那口气中听出了一丝无趣，就好像他刚才说的不是‘不用费力加班了’而是‘明天天气晴转多云晚间有小到中雨’。
好像完全没听进去他的话一样。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君玄已经将车停在路边，随手又拿出了一根烟。
路修满已经逐渐发现了，君玄的烟看着普通，但功用各不相同，在有些时候，气味和烟的状态也会不同。
但眼前这种，似乎是最普通常见的，无色无味，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在烟气飘散后，君玄身上的某种波动也会减弱。
就像是变得更加无害了。
见路修满盯着自己看，君玄奇怪道，“怎么不下车？”
原来已经到地方了。
这一趟原本他是可以跑，也可以不跑的，毕竟小狐狸想到了入梦的法子，有什么想确认的东西，亲自确认就好了。
但路修满还是放心不下，决定亲眼来看看它的这位前主人。君玄更不放心他自己夜里乱跑，也就开车跟着了。
公寓楼明显比之前的居民楼看着漂亮干净，环境也更好些，路修满刚一下车，就在门口还看到了几个卖夜宵的三轮车。
手抓饼，烤冷面，烤串，都是基础的，还有些炸鸡柳什么的，他全都没吃过，下意识就被吸引了过去。
冬天已经快要过去，摊位旁边聚集了一群刚下班的年轻人，路修满不会什么手机支付，只多看了两眼，就被其它急着填饱肚子的人挤开了，一点点远离了香喷喷的摊位。
几个摊位都太热闹，路修满走了两步，发现只有一个摊位相对冷清，但散发的香味却是最扑鼻的，忍不住凑了过去，多看了两眼。
和其它摊位不同，这个摊位前没有用大字标注价格，卖的是关东煮，一个老翁戴着帽子坐在摊位后，不主动招呼顾客，也不担心生意的样子。
忽然，旁边传来一道女声，清亮亮地问道，“老伯，这个怎么卖的？”
老伯这才抬起头，“不要钱的。”
那一瞬间，路修满瞧见了老伯那不似人类的竖瞳，以及身后若隐若现的大尾巴。
咦？
这里居然有个妖商。
妖怪也不全是靠着捕猎和互相吞吃来生活的，也有这样的妖会在街头巷尾卖东西，索取的报酬不是金钱，而是一些无形的东西，或是精气，或是几天里的好运，或是一场注定降临的美梦等等。
路修满也知道妖商的存在，却因为一直住在山里，从未真的见过，此时瞧了，只觉得新奇。
按理说，这样的小摊，没有阴阳眼的普通人类都是瞧不见的，偶然碰到了，都是机缘巧合，也难怪这里没什么人光顾。
他再次转头，瞧见了同样气息不寻常的女人。
身上有淡淡的鬼狐残留的气息，运气不好不坏，但确实是有福气的面相。
果然是那只小狐狸的‘妈妈’。
路修满以为自己没那么容易找到本人的，也不方便偷偷溜进人类的家，君玄说了那样也算违法，没想到就这么在外面碰到了。
“等等……”
毕竟是小狐狸的恩人，路修满担心起这妖商要的报酬对人类不好，正要出声制止，那两人却又交谈了起来。
“不要钱？为什么不要钱？”
女人戴着薄围巾，长长的头发在脑后束起，下意识并未信任这样的事。
“是真的。”
老翁嘿嘿笑了一下，主动拿起长长的筷子，和旁边的一个餐盒，“这份食物需要的报酬，已经有人替您付过了。”
“原来是这样……”
老翁的话语里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说着说着，就让女人的眼神陷入迷茫，像是醉了那样，下意识没有怀疑其中的逻辑，她微微高兴起来，点了几个爱吃的样式。
热乎乎的汤隔着餐盒蕴热了手心，她的肚子也被勾得叫了起来，高兴地捧着食物，站在一旁就开始吃。
路修满又盯着她瞧了瞧，确认了这个人类并未被骗，才放心了些。
他也来到摊位前，有点嘴馋，“老伯，我也想吃，报酬怎么算？”
老伯也是抬眼看了看他，嘿嘿笑了两声，摇摇头，“这位大人的食物也不要钱，也是提前支付过了的。”
路修满狐疑地眨了眨眼，自言自语地嘟囔，“难道这小狐狸连我的份也给了？”
有了同样的食物，路修满站在旁边，和那个女人轻松搭上话来。
“这个的味道好好啊。”
“是啊。”女人点点头，仍然被妖商的力量影响着，没有太多的戒心，笑着道，“我就喜欢这种热乎乎的食物，而且还不油不辣。”
“你是住在这里的吗？”
“不。我过几天就要走了。”说到这里，女人叹了口气，“不能天天来吃真是很可惜。”
天天吃的话，就算是小狐狸也支付不了那么多报酬吧。
路修满余光一瞥，忽然从那老翁身侧的袋子中瞧见了一根狐狸毛，豁然明白了，原来报酬就是它的狐狸毛。
那确实是有用的东西。
想到小狐狸万一一狠心，真的给它妈妈天天这样吃，恐怕会变成秃头狐狸的模样，路修满忍俊不禁。
“说起来，”路修满故意说道，“我最近碰到了一只小狐狸，也很贪嘴，要是闻到这么香的气味，估计要叫了。”
“小狐狸……”
听到这个词，女人的眼神明显落寞了些，吃东西的动作也停了片刻，“我也养过一只小狐狸，可惜它已经不在了。”
“节哀。”
路修满很想说出真相的。
但是再想，他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自作主张。
稍微一侧头，他就能和等在车上的君玄对上视线，然后被提醒擅自对这样的普通人类透露妖的存在，需要付出多少代价，接受什么样的惩罚。
这一切只能小狐狸亲自去做，它甘愿承受更多的惩罚，也自愿在这之后被关起来接受教育。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它还没走，或许正默默守护着我，不过……这可能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吧。”
女人自嘲地笑了笑，刘海微微遮住自己的神情，抬手擦了擦潮湿的眼角，“不瞒你说，我前几天还突然收到了一份没点过的外卖，是只烤鸡，那可是它生前最爱吃的鸡肉。”
收到了呀，真好。
路修满笑了一下，偷偷暗示道，“你听说过狐狸的报恩吗？”
“嗯？是说报恩的狐狸，会变成美男子来帮人类吗？我才不要。”
她咯咯笑了起来，摆摆手，“毛茸茸还是原来的样子最可爱，变成人类有什么好的？活着又累又没意思，一辈子随便就能望到头，我家宝贝要是想报恩，可千万别变成人来找我。”
“诶？”
这样的说法，倒是让路修满想不到了，“变成人了，能和你聊天说话，还能帮你打扫房间，不好吗？”
“不好。它要是敢这样，我就让它立刻变回去。”
女人认真地摇摇头，“我养它，可不是为了让它成精，让它干活的，我的宝贝小狐狸，永远负责可爱和吃吃吃就足够了，它要是真想报恩……”
“……”
“……真想报恩，就好好投胎，下辈子继续只做个无忧无虑，幸福快乐的毛茸茸，永远、永远都不要知道人类的艰辛和复杂，那就足够了。”
“有你这么好的主人，我相信它一定会的。”
“不好意思啊，我今天好像太累了，不知道怎么就变得这么话唠，跟你个陌生人说了这么多。”女人吃完了关东煮，像是逐渐从微醺的状态里清醒过来似的，很不好意思地笑笑，扔掉餐盒后，简单客套了两句，就朝着公寓走去。
路修满也吃完了自己的那一盒，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直到瞧不见了，才伸手掏兜，摸出一张纸，折了纸飞机给小狐狸送去。
今晚的任务彻底完成，他也回到车上，比下车时沉默了许多。
出神间，坐车回去的时间都显得快了很多。
望着君玄停车的样子，路修满再次微微出神，看得君玄都忍不住看了回来，带着疑惑和他对上视线。
“君玄，人类的生活很累很没意思吗？”
路修满忽然问道，“如果有选择的话，你会更希望做个不用上班也不用加班的妖吗？”
“……”
这个问题有些突然，君玄下了车，带着他一起等电梯，同时也掐灭了指尖的烟。
就在路修满以为他不会理会这种无聊问题时，君玄在电梯门打开时出了声，
“原来挺没意思的，但天天看着同一个妖上头条，每天都跟开盲盒一样，充满了未知的惊喜和惊吓。”
“诶？”
“自己看手机吧。”
路修满茫然地拿出手机，看到了某个视频app的推送，标题是《本来想装神弄鬼吓唬粉丝，没想到撞上真的了！》
原来是那个网红偷偷拍摄了他，还做了短视频，现在视频在灵异区已经火了。
点开一看，视频中的他和君玄义正言辞宣扬着人要相信科学，破除迷信，但身后那漆黑的楼道里，却幽幽飘过了一小片蓝色的狐火，狐火靠近楼道的窗户，窗户便自动打开，让狐火顺利从窗户离开了。
路修满知道这狐火，约莫小狐狸就是用这个给妖商送去了夜宵的报酬，但网友们可不认得，一个个惊奇极了。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视频中他和君玄的脸没有被拍进去，角度特殊了些，只露出了脖子以下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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