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火花
恒通收购创禾的事接近尘埃落定。
五月底，陈咏珍话剧巡演收官，乔遇也杀青出组了。师徒两个约了在北京一起吃饭。
时间赶巧了约在儿童节，两人还收到了餐厅儿童节特别赠送的巧克力小熊甜品。
陈咏珍看到那个巧克力熊，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这东西舒望肯定喜欢”。
乔遇惊讶：“舒总，这种风格？”
陈咏珍：“嗯，很意外？舒望她很幼稚的。我女儿小的时候她们俩还会抢玩具。”
乔遇笑了，“现在已经能和人抢公司了。”
陈咏珍：“是啊，已经能和人抢公司了。”
陈咏珍摇摇头放过这个话题，“说起来舒望，你们最近有联系吗？”
“没有，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拍戏，我们就是朋友圈点赞之交。”现在提起舒望，乔遇已经像是聊到一个普通朋友一样自然了。
这天回家，乔遇在小区里看到了一个小黄鸭气球，就系在路边停着的一辆车的后视镜上，气球飘得高高的。
乔遇停下来给飘在半空的黄气球拍了一张照片，随手发了一条朋友圈：“儿童节快乐！”——收到舒望点赞。
六月上旬，恒通app社交版块筹备上线。
“目前已经到了最后的技术测试环节。我们计划在这一轮测试结束之后在市场上上线试用版本。技术上我们的工程师预计不会出现重大问题。产品上线时间节点上，虽然错过了六月中旬的好时机，但也还是基本赶上了暑期旅游热季。而且等到六月底到七月初期间上线，这时就能有很大一部分六月份出游的用户有了丰富且新鲜的经验和感想能分享，利于我们社交版块的冷启动。与之同步的推广营销方案也已经在持续推进。”
孟维汇报了恒通app社交版的项目进展。
舒望听完，点点头道：“推广方案详细讲讲吧。”
孟维明示意广告部负责人来做详细汇报。
简言之，在恒通app首页推广和向各大社交平台投放广告的同时，他们设计了名人入驻引流和好友邀请引流两条推广路线。
“名人入驻引流这一块，名人包括娱乐、经济、体育、科技等各个领域的公众人物。我们计划分为国内、国外两个批次。第一批次邀请34位名人前往各个省市自治区游玩，在我们的app上分享他们的旅游照片、视频、体验和经验。之后我们也会推出同款线路的旅游产品。”
“一个问题，34位名人和他们去的地方有什么关系？是家乡吗？”
“不是家乡。如果是去他们熟悉的家乡，那他们的身份就更像导游而不是游客了。我们希望达到的效果是让他们以纯粹的游客的身份游玩，去的是自己想去的地方。旅行安排不一定是完美的，但这样更能让用户产生共鸣。”
“人找得怎么样了？”
“已经定了17个，还有14个在谈，其中有6个体制内，在和对方单位发函沟通了。现在还有西藏、河北和广西正在找新的人选。”
“西藏，好。社交版块上线，名人引流这一块非常重要，务必要做好。”
会议结束后，舒望让朱东辰私下里把乔遇介绍给恒通广告部的人，跟他们说西藏的人选可以考虑他。
舒望说可以考虑，到了广告部这边毫无疑问就是全力争取。
一周后，乔遇的西藏之行敲定了。
合同到手之后，乔遇才知道田萌说的这份“带薪旅游”的工作甲方是恒通。乔遇把合同标题和写了“甲方恒通集团、乙方晴天娱乐”的部分拍照发给舒望看。
乔遇：“舒总，他们一找到我们谈的省份就是西藏，怎么这么巧呢？”
舒望：“西藏是自治区。严谨一点。”
乔遇：“这不是重点吧！”
……
乔遇：“我还是挺开心的，一直都想找个机会回西藏看看。带薪旅行更好了！谢谢。”
舒望看着乔遇发来的消息，心想“带薪旅行好，那带朋友旅行好吗？”
“你什么时候去？”舒望问他。
“24号出发，1号回来。”乔遇回。
“你之前说我要是去西藏，你就带我去跳舞。还算数吗？”舒望发完这句话就把手机扣在了桌子上。
“算啊。”
乔遇回答完，看着对面没了消息又乱了心神。
除了和中学时的一个邻家女生一起骑过马，乔遇从来没有和女生单独出行过，连单独看电影都没有过。因此舒望的这个问题简直就是在问她要不要和她约会。
“舒总要这几天来西藏吗？当然可以带您一起跳舞。”
“不过您工作是不是很忙，抽得出来时间去吗？”
“我也可以前后错一错时间，咱们也可以再商量日期。”
“不过注意最好去之前做个体检，确认好身体没有问题。如果定了要去，那最近就要提前开始注意休息，不要太劳累了。”
对面还是没有动静。
乔遇：“那我先去接着拍宣传视频了，等您回复。”
和这条消息发出同时，舒望的消息发了过来：“我有时间，按你的原计划就好。”
乔遇：“好的。”
“有几个注意事项还想说一下。”
“到高原上一定要做好防晒。除了防晒霜，要准备各种物理防晒的穿戴物品。帽子、墨镜、口罩，都要带好。”
“早晚温差比较大，准备衣服的时候要注意。”
“最好带一点吃得惯的食物以备万一。”
“如果有相机可以带上，一定会有让你想要按下快门的风景的。”
“建议从现在开始多吃蔬菜少吃肉哈哈哈哈，不然到了藏区真的会吃肉吃到腻。”
“哦对了，您去过青海。环境差不多就是了。”
舒望：“我们六月底去，是刚好能赶上雪顿节吗？”
乔遇：“您还知道雪顿节？”
舒望：“嗯，之前听说过？”
乔遇：“那您听说过雪顿节在六月底是藏历六月底吗？”
舒望：……
乔遇：“舒总，严谨一点。”
舒望：“你不是要去拍宣传片吗？在干嘛？旷工？”
乔遇：“……刚刚，在调设备。”
“现在好了。我去拍了。”
乔遇把手机扣到了桌子上，仰面躺倒公司会议室的沙发上……
没能赶上雪顿节，确实也是有点遗憾的，静静地躺了很久后，乔遇忍不住想。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和舒望在哈尔滨偶遇的那一天，他玩得很高兴。遇到舒望就像是在逃离生活的旅途上遇见一个合拍的有缘人。
那次偶然间提到要在西藏接待舒望之后，乔遇真的有几次在心里预想过各种场景，考虑过要带舒望去谁家蹭饭，去哪里看风景。
真到安排行程的时候，乔遇又觉得有些束手束脚。
朱东辰来加了他的微信，说安排好行程之后交给他来订票，还发来了一份名为舒望行程安排注意事项的文件。文件里的内容涉及舒望的作息规律、饮食习惯、出行和住宿偏好等等等等。
比如一般情况下她需要尽量保证每天六小时的睡眠，包括15到30分钟的午休；比如她绝对不吃任何菌类食物和除了烤鸭以外的鸭肉；比如她不接受超过两个半小时的连续车程，长途车程需要准备晕车药；比如她对房间湿度的要求比温度更高，至于这个湿度怎么把握就有些难以言表。
这份文件的署名有二十一个人，每个人署名之后都还留着一两句写给后辈的寄语。乔遇看得出他们是舒望很多年来的历任助理和生活助理，他们在完成一个接力。
攻读完这份文献，乔遇感到安排他和舒望的行程成了一件他无法完成的工作。
就在这时，舒望的微信消息发来了。
是一条语音消息，“我让东辰加你微信了，订票的事情让他安排，行程上听你的，不用管他发给你的那个文件。”
原来舒望知道有这个东西存在，乔遇想，那舒望知道他们留在后面的寄语吗？这有点有趣。
乔遇关掉五星酒店的页面，点开了收藏夹里的特色民宿……
24号，乔遇和舒望在北京机场会合，这趟旅行他们都没有带助理随行。
为了防止被狗仔跟上，乔遇还专门先去了趟学校，在校门口往来同学和路人的掩护下出发。
“乔先生，我已经约好了接机的司机，是恒通在拉萨的员工，他的联系方式已经发给您了，落地之后联系他就好，会把你们送到您定的酒店。”朱东辰把舒望送到机场，跟乔遇交接完接机事宜功成身退。他马上要独自回到万盛上班了。
“董事长快乐出行，助理辛苦工作。舒总，你们万盛的企业文化很独特啊。”乔遇抿了一口有点烫的茶水，眨巴眨巴大眼睛，调侃舒望。
舒望一边回着消息一边回应乔遇，“这是我的年假，又不是他的年假。”
乔遇微微惊讶，嘴巴张了一个圆圆的“o”。
“我发现跟你熟一点之后，你就完全变了一个样儿。”舒望放下手机侧头看着乔遇。
“什么样儿？”
“有点欠了吧唧的。”
乔遇：“……行，当我没问。”
舒望轻笑了一声，没再理他。
乔遇：“那你出来度假都不需要带生活助理的吗？”
舒望：“你觉得我看起来很像是生活不能自理的吗？”
乔遇：“不是，我意思就是，你们这种大老板，一般不都是会走到哪都带助理的吗？”
舒望：“我还是更喜欢自己去玩，或者和朋友一起。带着助理就太没意思了，总会有种在出差的感觉，实在是对美景的辜负。”
乔遇：“那你不需要保镖吗？”
舒望：“你怎么知道我没带保镖？”
乔遇在舒望深沉的注视下渐渐觉得后背发凉，一个猛回头打量起了周围的人，试图辨别哪个是隐藏在人群中暗自保护舒望的保镖。
舒望：“逗你的！没带。”
乔遇又一个猛回头扭正脑袋，“哦。”
舒望：“靠你保护了。”
乔遇：“虽然我举铁健身还练过咏春但是呃”
舒望：“你还练过咏春？！”
乔遇：“呃，是的。这件事值得你这么兴奋吗？”
舒望：“我很喜欢的一个电影演员学过咏春。”
乔遇：“哦？谁啊？林正英，李小龙，甄子丹？谢霆锋？”
舒望笑了，“小罗伯特唐尼。”
乔遇也笑，“得，我这一开始方向就错了。”
舒望：“我觉得咏春拳很美，是刚柔并济、兼收并蓄的美。外国人打咏春，也完全不会让人感到突兀。我很喜欢这种感觉。”
乔遇：“没错，咏春是这样的。它更吸引我的还有一点，和其他很多中国传统武术相比，咏春更追求尽快制服对手，以此将损害降到最低。我很认同和欣赏这个理念。”
舒望：“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是这个道理吗？”
乔遇：“是，但也不全是。我更倾向于将它理解为，嗯，如无——”
舒望：“必要。”
乔遇：“勿增实体。没错，就是这个。快的确是它所追求的结果，不过我更在意的还是它实现结果的方式和思路。以人体中轴线为依托真的很有智慧。”
舒望：“我同意。其实这种智慧在企业管理上也能体现。”
乔遇：“怎么讲？”
舒望：“我们要找到自己的企业的中轴线和四肢，也就是我们的核心架构和企业优势，不论面对的是竞争企业还是市场，我们也要找准对方的中轴线，这样才能最准确最迅速地做出行动。”
乔遇：“所以市场其实也是你们的对手？”
舒望：“某种意义上可以这么说。不过就像咏春追求的是制服而非伤害，理想的商业模式应该是双赢的，我们要去击中用户的痛点、市场的弱点，往往更像是共生，或者驯化。”
乔遇：“您对咏春的了解好像比我想象的还要多一些。”
舒望笑道：“但好像也止步于此了。”
乔遇：“可是商业经营不可能总是以快打快吧，至少我的常识让我感觉不是这样。很多时候企业的商业策略可能是温和的、迂回的，甚至是温水煮青蛙，可能这就是你说的驯化？”
舒望：“没错，是需要一些迂回策略的。就比如近期万盛旗下的恒通集团有一个收购公司的案——”
乔遇：“恒通收购创禾？”
舒望：“你知道这个？”
乔遇：“前一段新闻看到了。”
舒望：“就是这个案例吧，从某个角度可以说恒通放弃争夺creas而是一番运作收购创禾是迂回的，换一个角度来看其实这也是切中要害的，因为目的是吸纳creas的技术和人才，最后达到目的了。”
乔遇：“所以商人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吗？”
舒望：“武者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吗？”
乔遇：“说实话，武者是要讲武德的，没有武德的武者就算水平再高也不会得到认可，但恕我不能认同现在的商人把商业道德看得同样重要。”
舒望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不能一概而论地告诉你现在的商人客观上是怎么做的，我只能说我是有底线的。”
“可以问一问舒总从商的道德底线吗？”乔遇举重若轻地问出这个问题，有点期待地看着舒望。
舒望没有犹豫，好像这个答案早就在她心里成型，被问到时就会说出来，“绝对不对企业或个人进行主观的、直接的恶意伤害，尽量避免对他们客观的、间接的伤害。”
乔遇点点头回应。
登机的时间到了。
乔遇提醒舒望入藏之前在路上不要吃得太饱，最好提前休息一会儿，养精蓄锐。
舒望戴上眼罩，躺在座椅上小憩。
飞机在云层中穿行，两个人都没有很快睡着。
舒望又想起了归远。
她虽然从小对从商感兴趣，但并不是一个天生的商人。曾经的她心肠太软。她学过很多理论知识和真实案例，在初入职场面对现实问题时她常常能够看穿表现，找到对策，但她又永远不够果断决绝，总是因为放不下间接的、可能的联系而瞻前顾后。
这种优柔让她很快尝到恶果。她带领的小组因业绩不佳绩效工资大打折扣，几位组员的经济状况变得捉襟见肘，有人开始不满于舒望所为。
几个组员聚在一起吐槽舒望被她在一个转角听到。其中一个人通过玻璃窗的反光看到了舒望，和她对视了一瞬。
那个男生从头至尾没有说话，如果不是在反光中看到了他，舒望不知道他也在那里。
那个男生那天晚上就约了舒望一起吃饭，两个人坐在大排档的雨棚下面，缝隙里还淅淅沥沥漏着水，溅到男生的皮鞋上。
“舒望，企业是要在竞争中生存的，我们的道德观应该是让我们的行动落脚在参与和促进良性的竞争以激发自身和对手的活力，为市场和社会创造更大的价值，而不是放弃竞争改做慈善。你不可能不懂这些道理，我猜你的症结也许在于，你不愿意去承担可能给他人带来伤害的责任。你不愿意伤害竞争对手，但这会给你的队友带来客观的伤害。事情既已发生，你陷在这样的结果里只会面临逃脱不掉的痛苦宿命。”
听着对面男生不急不缓的诉说比课程论文被教师批得一无是处还要让舒望难堪。
那个男生是归远。那天之后，舒望慢慢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商人，一个不仅有智慧、有能力、有良知，而且有魄力、有手腕、有担当的商人。
乔遇也没有睡着。
他想起了朱东辰发给他的那份文件里历任助理们的留言。
曾有过几面之缘的刘洋留下了这样一段话：舒总是一位能力卓绝、人品高尚的企业家。她不在意自己在公众视野，乃至身边人眼中的形象，她不拘小节但深明大义。和她简单地接触并不会让人感到如沐春风，但如果真的与她共事，那就一定会发现这是一件多幸运的事情。
乔遇认可这段话。回首过去的许多个月，乔遇对舒望的印象和态度早已大大改观。他心里的舒望早不再是高高在上、居心不轨的资本家，而面对舒望时的他也更不是如履薄冰、刻意逢迎的小明星。
乔遇一直都不是一个愚昧的人，他渐渐在艺人的身份外壳下变得如鱼得水，渐渐和陈咏珍变得亲近，也渐渐和舒望变得熟络，于是他也渐渐能够在舒望面前释放自己的智慧和锋芒。
直到两颗闪耀的的灵魂平等地对话，在一来一回之间转折，递进，不约而同地走向同一个地方，乔遇感受到不经意间擦出的火花见证了他们友情的升华。
也许舒望不曾察觉，乔遇想，但也许这一切的可能就是从舒望在她家门口告诉他要变强大或者变聪明并给了他两个选择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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