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魔教少主灭口了

楚去辞如此轻易就自报官身，倒还真不是缺心眼。

        只因这衡武司司官本就不是什么密不可宣的身份，亮出来也无妨。

        若换作早些年，江湖人和朝廷官还多少有些相互看不上眼的意思。可今非昔比，自打十八年前江湖正魔两道混战后皆受重创，朝廷开设衡武司以安大衢江湖，许以财帛与方便，助入司之门派安居一方，休养生息，重葺台阁后，江湖风气就已悄然生变。

        如今历经十数年的砸钱经营，已无门派尚在司统之外，且人人克己勤修，以创建大衢优秀门派为己任，形成了一派和谐的“内卷”景象。

        因此江湖人见了司官，哪个不是客气礼让三分？毕竟每年轮到哪位司官进派考察也说不准，广结善缘嘛。

        “哦。那楚司官是第一次来考察吧？”江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闻言，楚去辞摸摸后脑勺，嘿嘿一笑：“少侠慧眼如炬，我是今年新任的司官，确实没什么经验……不知少侠是哪个门派的？恰巧路过靖凉吗？”

        “靖凉城魔教少主，江游。”江游挑眉，也礼尚往来地自报家门，“应该也是楚司官这回要进行考察的门派之一。”

        楚去辞万万没想到，茶摊上随便碰着个人，居然是魔教少主，难怪器宇不凡。他见江游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就试探着问：“那……你是想让我，先去你们教里考察？”

        “不，魔教这些年闭门造车久了，在江湖排行榜上始终没什么突破，所以我很想学习一下其他门派的可取之处，希望能和楚司官一道先去卷卷门小住半月，见识见识。”江游把茶碗一搁，语气很是寻常，仿佛他提出的要求一点儿都不过分。

        “什么？”楚去辞一懵，“我没太懂少主的意思……”

        正所谓，呆子送上门，忽悠靠个人。江游觉得眼前这楚呆子的脉并不难把，当下就堂而皇之地对其灌输了一套“微服私访更真实”的论调。

        “你以司官的身份登门，那么耳听眼见的，自然都是门派想让你看到听到的，这其中难免有些作伪的成分。门派上下还会对你毕恭毕敬，照顾周到，走到哪儿都派人随行。但若你只是一个伺候司官左右的小厮，那你在门派里到处溜达就自由多了，还能找人套话，所见所闻，就会真实许多了。”

        楚去辞果然听得一愣一愣的，末了还醍醐灌顶般直点头：“有道理啊！可我在靖凉城人生地不熟的，谁都不认识，随便找个人来扮司官也不成吧……”

        “咱们现在不是认识吗？”江游勾唇，“我这人过目不忘，学东西极快，只消一两日就能把你们当官儿的那一套板正作派学个八九不离十，保证露不了陷。”

        “这不太好吧。你们和卷卷门也算是竞争关系。”

        没想到这公子哥看着呆是呆了些，倒也不是全傻的。

        江游才在心中对楚去辞刮目相看了一把，却又听他继续道：“不过少主若是能保证，到了卷卷门之后不得私窥考察评定的标准，也不可故意行破坏之事，保证考察的公平性，那我就答应你！”

        卷卷门的排名在魔教之后，就算是在之前，江游本也没打算打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主意，不假思索就应了：“没问题啊，成交。”

        楚去辞却为他的一口应下表现出了些许顾虑，皱着眉道：“这江少主不用多想想吗？古语有云，言必可行也，然后言之——”

        “停！”江游却一抬掌打断他，进而两指一并，虚点了他一下，不容分说地挑眉道，“快把你的废话收一收，别整日掉书袋子。你掉了，我就也得跟着掉。事先声明，我可不会啊——你见哪家小厮讲话比主子还文绉绉的？”

        “哦，受教了，我会注意的……”

        于是乎，江游怀着一丝丝在心智上胜之不武的惭愧，不仅将司官官服和衡武令“骗”到了手，还把正牌司官忽悠着给自个儿当了小跟班。

        之后两日，二人住在客栈，江游和楚去辞一起分别置办了几套合适互换后身份地位的衣饰，又让他给自己讲了讲衡武司的基本情况，以免一个司官对自己听差任职的公衙一问三不知。至于功夫身手，衡武司司官的出身本就有文有武，江游没刻意遮掩就完成了今日的瞒天过海。

        楚去辞今日原本也是极欢喜的，十分庆幸当日在茶摊偶遇了江游。若非如此，他定然去不了烟熏火燎的伙房，更不可能借着端菜送碗，帮忙收拾的机会这么快就和门派三卷打成一片。

        其中，他最钦佩的就是身为小师妹的花卷，一点儿都不输师姐师兄，连做菜都不忘扎个马步练基本功，切个三丝练刀法，掂个大锅练臂力……

        可楚去辞万万没想到，自己才沉浸在“微服私访”的快乐里不到两个时辰，合作伙伴就要背信弃义，和他翻脸！

        屋内寒光闪过，手戟自常服广袖中转过江游的腕间，反手一握一递，便已逼至楚去辞的颈前。

        “楚去辞，你就不怕我直接要了你的命？！”江游冷笑。

        楚去辞长这么大，家仆护院的花拳绣腿司空见惯，官兵侍卫的真刀真枪也见过不少，可刚刚那一刹，他几乎花了眼，没看清江游的任何一个动作，那冰凉的锋刃就已经贴在了自己的皮肤上！

        “就、就算是江湖也不是法外之地，也不能随意杀人吧！”

        “现在卷卷门里的三个人可都认准了我才是司官——我只要把你抛尸荒野，明日再假言家中急事，派你回去传信，谁都不会起疑。”江游对他的天真面露怜悯，说的却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诛心之语，“江湖仇杀这种事情这几年虽不常见，但到底还是有的，偶尔也会殃及一两个无辜。到时候我只要伪造一下现场，再仿着你的笔记，凭我心意写好考察记录，放在你的尸首旁。等衡武司的人发现你迟迟没有回去复命，派人找到你的时候……嗯，人是都臭了烂了，说不定还被饿狼叼走条胳膊，但记录肯定还在，还能用。”

        这下楚去辞的脸色刷的一下彻底白了：“你……你怎么能这么卑鄙……”

        江游对他吓破胆后用哭腔发出的咒骂非但不计较，还十分大度地给了其再一次选择的机会：“所以，仔细考虑清楚，你是要活着和我合作，还是死了被我利用。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儿上，其实我也不想杀你。”

        书案上的烛火不安地跳动起来，明灭闪烁间，江游那阴沉的俊脸时而隐在暗影中，时而又全部暴露在亮光下，周身倾泻出的都是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漏刻还在悄然计时，室内一片死寂。

        仿佛是一段极漫长的时间，又似乎仅仅过了极仓促的刹那，楚去辞的脸色依旧惨白，可开口时的话音却居然不抖了：“君子敬始而慎终，终始如一，是君子之道，礼义之文也。做人可以没有武功，但不能没有原则。”

        这开篇说完后，楚去辞甚至连腰板都重新挺了起来，竟敢于直视江游，且字字铿锵地继续道：“江少主，你不是天下第一。今日你以武艺胜我杀我，他日未必不会和我一样为人鱼肉。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哪怕结局不会改变，与其活着助纣为虐，我宁可死无全尸，在九泉之下等着你下来那一天——

        “你动手吧！”

        说罢这段长篇大论，楚去辞脖子一梗眼睛一闭，只剩一脸慷慨就义的悲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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