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Chapter31
孟知薇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忍不住怀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遍：“……我刚才好像听岔了，你是说……？”
谢青看到她这样的反应，倒是没有重复，只是浅浅地弯了下唇角。
他摇了摇头，浅淡地说：“没什么，你不会愿意，我知道的。”
孟知薇这下倒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有点词穷地看了一会儿谢青，渐渐意识到，她好像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他。
在她从医院醒来之后，最先感受到的好感，就是来自谢青。他并不是个多话的人，一直以来都体贴而沉默，比他的年龄要成熟得多。孟知薇在最初接收到他的好感时有点惶恐，所以一直以来都对他能避则避，但她不否认，谢青也是很好的人，他这份沉默的体贴也很动人。
所以现在他有机会被更多人看见，她是真心为他感到高兴的。今天被突然曝光的消息刷屏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自己又被骂了，而是要尽快解决这件事，不影响他的前程。
至于他的想法……
孟知薇最后还是跳过了他的那句话，时间紧迫，这件事还是要尽早解决。
这档选秀节目是封闭录制，节目组看在贺深的面子上，才把谢青带了过来，给了他们一点自行沟通的空间，将谢青上交的手机也还给了他。
时间紧迫，只有半个小时，节目是面向观众二十四小时直播的，谢青半小时不见人影还能说得过去，再多就不太好处理，总不能让人觉得他有后台，能把他捞出去摆平舆论风波。
上天作证，贺深可绝对算不上是他的倚仗。
工作人员将他带进房间后就关上门离开，将这里留给他们。孟知薇将纷乱的念头抛到脑后，看着谢青的眼睛，郑重地问：“我知道你们每个人对我说的话都有所保留，我也能够理解。但这件事情很重要，关系到你的名誉、前程和未来。谢青，你认真回答我，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短暂的沉默。
谢青平静地说：“包养关系。”
孟知薇心里猛地一沉，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这一刻忽然觉得如芒刺背。
她不知道站在她身后的贺深有没有在看她，但此时此刻，她清楚地意识到，她没有勇气转过身去看他。
……为什么呢。
害怕看到他的失望？难过？又或是她不敢面对，自己对于这一份无人知晓的暗恋的背叛？
她还没有考虑清楚，就听见谢青继续开口。
“但是没有发生过实质上的关系。”他说，望着她，眸光复杂，“你在酒吧提出要资助我的时候，我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在我答应的时候，我也把自己摆到了被人包养的位置。”
那个时候他过得很艰难，从一个火车都要去镇上坐的地方翻山越岭地过来，一学期的生活费还没到舍友每个月花销的一半。大城市开销巨大，或许他也有两耳不闻窗外事、不做比较专心学习的选择，但他本质上并不是那样无欲则刚的人。
他渴望这里的一切，做很多兼职，偏爱酒吧这种来钱快的场合。见得多了，心里的底线也渐渐动摇。他一直努力地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向上爬，但很多客观的差距并不会因为他的意志就缩短。
遇见孟知薇的时候，他正被喝醉的顾客纠缠，勉强应付时还要面带笑容，颇有一种心灰意冷的自厌。而她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脸被酒气熏得泛红，看着他的目光却是明亮的。
他知道她喝了酒，意识并不完全清醒，明白那番诚挚的剖白必然并不是对着他。但是那有什么关系？他也不是冲着她的心来的，有钱就可以，其他都没关系。
如果不是这样一个人，他的原则或许也不会那么快土崩瓦解。可惜他下定了决心，做好了准备，这个把他带走的人，却不是真的需要他。
“但是，孟孟，你没有做好这个准备。”他说。
“什么准备？”孟知薇下意识问。
谢青顿了顿，视线越过她，看向了站在她身后的贺深。
他无声地凝视了贺深一会儿，贺深面色平静，对他的目光置若罔闻。谢青看了他一会儿，收回视线，弯了弯唇角。
他很轻地叹了口气，带着点自嘲地说：“没真正做好找一个白月光替身的准备，又或许到底是我不太像吧。”
孟知薇愣了好一会儿。
被当着贺深的面揭穿这件事，让她措手不及。她现在完全没法回头面对贺深，只能看着眼前的谢青，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对不起。”
“你对我没有什么要道歉的，反而我要对你说很多声谢谢。”谢青摇了摇头，表情平静，“没付出任何东西，就得到了你的资助，是我赚大发了。我的手机被节目组收走了，不知道网上传出来的消息。这件事很好解释，如果节目组同意的话，我可以出具我的消费账单，上面除了必要的生活支出，应该没有任何奢侈品消费或是其他什么，你打给我的钱我也大多留着交了学费，剩下的都在卡里存着。还有我们的聊天记录也可以公开，从我们认识到现在，所有的我都留着，没有任何暧昧意味，如果不能清者自清，这些就都是证据。”
孟知薇本来以为，她这次来找谢青商量对策，是要和他共同面对一场千夫所指的舆论骂战，不管面对什么，她都会尽力去承担，不给谢青增添多余的麻烦。
但事情的解决方式比她想得要简单太多，甚至让人觉得有点无所适从。孟知薇拿过谢青的手机时，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她盯着他的手机看了一会儿，又抬头去看他的脸。
“……为什么之前不和我说这些？”她问。
谢青没说话，倒是贺深冷静地旁观了这么久，终于在这个时候开口。
“说一个谎言，就要用很多谎言去描补。”他说，语气淡淡地道，“恐怕你车祸失忆醒过来之后，从他这里接收到的第一个消息就不是真的。你们之间应该根本就没有过什么未婚夫妻的约定，他自己编的。”
孟知薇转头看他，又回过头来看谢青。
谢青没有反驳这个说法，只带着点早知如此的平静，问她：“怪我吗？”
孟知薇张了张嘴，认真地想了想，郑重地说：“不怪。”
“能告诉我原因吗？”谢青问。
孟知薇手里拿着他的手机，朝他弯了弯唇角。
“我看人很准的。”她说，“你没有恶意，我明白的。”
“对你恩将仇报，确实也不至于。”贺深平静地继续，没有和谢青交流一句，却像是非常了解他一样，将他的打算说了个七七八八，“多半是在医院的时候看到场面混乱，觉得你很可能处理不来，所以自己给自己虚构出了这么一个身份。陆弈舟对你的事情不太了解，燕楚瑜就算清楚，应该也不太在乎。在你失忆的情况下，也就他说什么是什么了，没人拆穿他。”
“……是这样吗？”孟知薇怔了怔，看着谢青，心里已然隐隐明白，真相大抵确实如此。
谢青很轻地叹了口气，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可惜我还是不够了解你。”
什么？孟知薇疑惑地看他，谢青稍稍垂眸，平静地道：“不管有没有失去记忆，你都一直是你，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即便没有之前的经历，你也在短时间内理顺了自己的事，有了该如何行事的想法。我在进节目封闭录制前去看过你，你很忙，但是看起来很好。”
孟知薇怔了怔，下意识想要否认。她其实不是这样的，刚醒过来时也迷茫得厉害，会在发现自己面对的处境太难时压力大得掉眼泪。有过许多个辗转难眠的时候，也会在噩梦里惊醒，怕很多东西，也担心自己努力到最后还是一场空，什么都做不成……
但她定了定神，压下了快要脱口而出的这些话，转而笑了起来，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肩膀。
“特别特别感谢你的这份好意，谢青，看来我之前没白资助你，是不是？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的，所以你也照顾好自己就可以啦，不用担心我。我会在外面把这件好好澄清，还你一个清白，你在节目里要继续好好比赛，做大明星，以后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偷偷给你爆料一下，现在外面有很多人都在关注你！成名在望，捱过这段日子，以后的路肯定会越走越好，你也会变成大明星的！”
可惜还是太迟。谢青稍稍垂眸，到底没有将这番话说出口。
半个小时转瞬即逝，孟知薇拿到了澄清翻盘的关键性证据，心里顿时安心许多。她和谢青站在窗边，第一次像一对相识已久的老朋友般，放松地聊一些往事。
基本上是她问，谢青答，时间所限，并没有聊太久。孟知薇心里终于对谢青有了个比较清晰的认知：弟弟，没有失去记忆的那个她应该就是抱着这种心情。
当然，类似于白月光替身的这种感情……她就不好说有没有了，毕竟无法探知自己内心的想法，谢青说的话也不能完全当做证据。只是可以肯定的是，她肯定是没有把替身这种概念坐实过，从谢青的描述中看，孟知薇觉得自己应该确实有透过他在看谁的时候，不过更多的是种弥补遗憾的感觉，好像是将在别人身上留下的遗憾补偿到谢青身上。
尽管其中的动机或许有不纯的地方，但是孟知薇在回程的车上翻看着自己和谢青的聊天记录，觉得那个没失忆的自己对谢青的关照也很真心实意。她会鼓励谢青有时间的话去学些实用的技能，会询问他的学业和生活上有没有难处，在他有需要的时候，慷慨地给予帮助，不求任何回报。
孟知薇之前只看过侯叔提供的聊天记录，现在从谢青这里，又看到了另一面的自己。
她和谢青认识就是前年年底的事，那个时候她自己的景况也并不好，和陆弈舟那边的联姻计划还没启动，也还没和贺深重逢，现在这个在拍的项目更是连灵感都还没有。她回国也没两年，在公司里千辛万苦地当了个有名无实的宣传总监，差不多是被完全架空，一切都太过艰难。
但尽管自顾不暇，她却依然保存着对他人的善意和温柔，孟知薇看着过去的那个自己，既觉得心酸，又觉得温暖。
触摸到未来的自己，是一种相当罕见的体验。现在对着这份记录，孟知薇差不多终于可以确认，自己在那个已经度过的未来，尽管处境艰难，依然长成了一个没有让自己失望的人。
她忍不住在心里满足地叹息，眸光转动，悄悄地看向旁边的贺深。
他正在和自己的经纪人程阳商讨公关回应的方案。对于劳心劳神帮她摆平问题这点，程阳完全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他似乎很自然地就认定了这件事，仿佛非常清楚她在贺深心里的份量一样。
孟知薇不知道贺深有没有真的和他说起过，但鉴于贺深心里有个暗恋了十年的白天鹅这件事不是秘密，作为经纪人，程阳有所了解完全不奇怪。
贺深好像真的是喜欢她的，不是一时兴起，哄她开心。孟知薇心里闪过这样的念头，视线不自觉停留在贺深身上，自己还没注意，贺深结束了和程阳的对话，忽而侧眸朝她看来。
“在看什么？”他问。
孟知薇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收回视线。心里在想的这种事情当然没法和贺深说，孟知薇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脑筋疯狂转动，思考着应该说些什么出来应对。
结果还真被她想到一个。孟知薇眨了眨眼，说：“我还以为你会对谢青的说法发表一些看法，没想到完全没有。”
的确没有。在当着谢青的面说穿他的打算和想法之后，贺深就没有再开口，之后还礼貌地给她和谢青留下了交流的空间，自己去和节目组的制作团队沟通了一下，将联合公关的方案大致谈拢。
这人不是说自己有在吃醋吗，也……没有很明显嘛。孟知薇想到这里，顿时咬了下自己的舌尖，在心里后悔地责备起自己。
他没表现出什么不是更好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干嘛要主动提起来，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简直像是在期待着他表现出吃醋一样……
孟知薇纠结地又清了清嗓子，想给自己找台阶下：“那个，我刚才什么都没……”
“他的做法不太成熟，但出发点是好的，我能理解他的想法。”贺深波澜不惊地开口，孟知薇说到一半的话被打断，诧异地盯着他看。
他对情敌的态度还……还挺大方的？孟知薇颇觉新鲜地看着他，感觉自己刚刚升起的一些对他醋精的认知，隐隐有发生变化。
“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他目视前方，淡定地说，“曾经的我也是，明知自己做不到，努力也不会有结果，这份心意很动人，但如果没有相匹配的实力，就只能遗憾收场。”
孟知薇看着他，微微出神，鬼使神差地问：“……那你现在呢？”
贺深转头看她。
他眸光深深，声音平静：“我现在不会给别人留下那样的机会。”
孟知薇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朝他笑笑。她眼神乱飘了一回儿，小心地自行收回来，默默地将脸转回去，看向自己这边的车窗。
她微微恍神，不期然想起离开节目录制地之前，谢青和她说的话。
“你发现自己喜欢贺深了？”他很直接地问。
孟知薇吓了一跳，睁圆了眼睛看他，脱口而出：“你知道啊？！”
谢青扯了扯嘴角。
“原先不知道。”他说，“但一年前见到贺深的时候就明白了。当了这么久替身，是在替谁我当然有感觉，你没和我聊过，但对他始终是不一样的。”
孟知薇没说话，谢青靠近她，在她耳边低声留下几句话。
“你曾经在喝醉之后说梦话，说和喜欢的人永远不可能在一起。我当时过来照顾你，问你是不是因为他不喜欢你，你说不是，就算他喜欢你，也不可能。如果你现在还不知道原因的话，就别轻易在关于他的问题上做决定。”
没失忆的她为什么觉得不能跟贺深在一起？孟知薇心不在焉地盯着车窗，感觉自己在解开了一个谜团之后，又出现了新的问题，毫无理清的头绪，让她感到分外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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