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走出大山1
午夜十二点。
荒僻的郊区公路上，细长的路灯灯杆以怪异的姿势弯折，昏黄的、一闪一闪的灯光隐约照亮了路中央的一小片区域。
一个人俯身趴在血泊之中。
准确来说，是个女人。
她的长发凌乱，脸埋在地上看不清，上身穿着白色t恤，下身则是隐约能看出蓝色的牛仔裤，大部分都洇在尚且温热的血水中。
头顶的路灯闪烁了两下。
女人的手指，也轻微地动了动。
安绮一醒来，就感觉自己脸上黏黏的，从地上爬起来后随手一抹，摸到一手暗红液体，鼻子也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腥味。
她站起来，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身下那一大摊血，暗红的色泽有极大冲击力，如锥子一般刺进眼里。
再四下张望，左手边是一杆被撞弯的路灯，灯光很暗，隐约能看清路旁遍布的荒草。这里似乎是一条公路，道路很窄，没什么车经过，以至于自己出车祸这么久都没人发现。
安绮脑海中闪过之前的画面——
女孩一个人背着包，孤零零走在出村的公路上，神情恍惚。
忽然身后传来急促的车鸣声，刚回过头就看到一阵强光，视线天旋地转，身体先是腾空随后砰地一声落地，紧接着就失去了意识。
她应该是出了车祸。
但现在却看不到肇事车主，只有自己这个当事人躺在地上，对方大概是已经逃逸了。
看这周围也没有监控，想找到那辆车应该很难。
安绮回忆完毕，想到自己那个不见了的背包，四下寻找，果然在路旁发现了已经散开，东西落了一地的旧布包，还有屏幕碎裂的老式按键手机。
她按了几个按键，屏幕不亮，再长按开机键，也是没反应。
这个手机还是自己打工三个月才赚钱买的呢。安绮心疼地想，现在这样显然是不能用了。
她把散落一地的日用品和手机通通收进包里，站起身来，旁边刚好吹过一阵凉风，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肩膀。
虽然正值盛夏，但半夜还是有些冷。
安绮的神智有些混乱，乱七八糟的记忆片段不停闪现，她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半夜出现在这里，但直觉告诉她现在应该回家。
夜里很冷，而且自己还受了伤。
她徒步走了十公里才回到家。
路上下了一场雨，雨很大，把安绮浇了个通透，也把她身上的血迹和脏污冲刷干净。
大雨耽误了路程，她差不多是在凌晨两点到家的。
安绮的家是一串连着的平房，客厅和卧室加起来有四间，奶奶，母亲，弟弟安成龙和她一人一间卧室，她那间是最小的，只能放进一张狭小的单人床，多的地方连张桌子都挤不进去。
她进入客厅，灯光亮着，弟弟安成龙还没睡，正趴在沙发上，拿着一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机打游戏。
安成龙比她小三岁，今年十四，刚上初三，成绩稀烂，沉迷一款很火的手游，经常跟奶奶要钱氪金，如今充了也有几大千块，在游戏里不仅大杀四方，还有一堆迷弟迷妹追随。
安绮推门进来时，安成龙正在打一波激烈的团战，嘴里不停爆着粗口，也顾不上理会她，直到一分钟后成功爆破敌方大本营才心满意足地关掉游戏，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
“喂，让你去拿个外卖怎么才回来？老子都快饿死了！”
安绮正换鞋的动作顿了下，扭过头看他。
心里正憋着火气，想着好好折腾她一顿的安成龙看到她这造型反而被吓了一跳。
“你……怎么回事？被人打了？”
安绮沉默地看着他。
她醒来后记忆一直很混乱，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大概家庭成员，还有家在哪里，却忘了自己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公路上。
如今见到安成龙，她的大脑被刺激，一下子想起了原因。
安绮和奶奶，母亲还有弟弟一起在村子里生活，父亲则是长年在外地打工，一年都不一定能见上一次。
母亲和奶奶都是村子里长大，一辈子没出过外面，脑子里还是过去人的旧思想，觉得养儿防老，生女孩是别人家的，迟早要嫁出去。
所以尽管安绮成绩优异，弟弟安成龙整日不学无术，她们还是给安成龙交了学费，安绮上学的钱则完全是靠自己打工赚的。
全家人都把她当外人不说，还天天使唤她，甚至安绮原本的名字叫安顺弟，后来是有文化的亲戚回乡，说万一小龙以后有机会进城读书，叫别人知道他姐姐是这种名字影响不好，她这才改名“安绮”。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安绮，从小就渴望考上大学，逃离这个落后的山村，然而到底学习条件太差，她高考失利，打工存下的一万块学费又被奶奶发现收走，就连补习的机会都没了。
种种挫折，心灰意冷之下，安绮才选择了离家出走。
只是她命不好，还没走出村就遇上了车祸。
想起了一切的安绮，对拿自己打工钱买新手机的安成龙自然没好感，甚至身体里对他，对这个家都升起了一股厌恶。
她看了一眼，没搭理他，而是径自回到自己的卧室。
而安成龙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什么，也没追过来。
安绮推开门，看到了记忆中窄小的卧室，除了那一张单人床之外，就只有门边一面巴掌大的镜子。
别说是女孩子的梳妆台了，就连学习桌都没有，她以前写作业都是直接拿到床上，用一块木板垫着写。
安绮看向镜子，立即被里面的形象吓了一跳。
她总算明白刚才安成龙为什么会被吓到了。
因为连她看到自己的模样都感到有些惊悚。
镜中的少女年龄不大，只有十七岁，身高在一米六左右，肩膀单薄，身材看起来十分青涩。
再看她的脸，一道黑一道红，污泥和血迹斑驳交杂，看起来无比诡异。
虽然半路下的雨把身上的血冲干净了，她脸上还是残留了不少，夜里乍一看过去跟女鬼差不多。
安绮赶紧去打了盆水把脸洗干净。
洗了脸之后，少女的容貌看起来正常了不少。
长相只是清秀，但睫毛纤长，乌黑的眼珠十分灵动，看起来像两颗滴溜溜转的黑葡萄。
她又脱了衣服检查身体，居然没有看到大的伤口，只是皮肤上有不少淤痕，青青紫紫的看起来十分可怕。
没有伤口，为什么现场会有那么大滩血？
这个念头只在安绮脑中转过了一秒钟，很快她就因为身体太疲惫而倒在床上睡着了。
第二天是因为敲门声被吵醒的。
这个声音响了半天还不停，安绮虽然被吵醒很烦躁，还是爬起来穿好衣服去开门。
门外是一个四十来岁，气质温婉的女人。
女人看到她，愣了一下。
“小绮，你怎么没化妆？”她先是问了一句，随后反应过来，又转口说：“哎，不化也好，干嘛要学电视上化那种浓妆，城里现在已经不流行那个了。”
大清早来的女人是安绮的老师吴华，村子里唯一的高中女老师，也是唯一一个关心她学业的人。
吴华早就听说了安绮的高考成绩，遗憾的同时也觉得可惜。
安绮是她教过最刻苦的学生，她的高考分数距离志愿大学的分数线也只差两分，如果再补习一年是很有希望考上的，她这次专门来也是这个目的。
吴华苦口婆心地劝道：“小绮，你真的很聪明也很努力，是我教过最刻苦的学生，不再试一次太可惜了。”
安绮说：“吴老师，不是我不想补习，我是没钱继续读了。”
她把家人不允许她继续上学，而且攒的钱被奶奶收走的事告诉了吴华。
这位中年女教师叹息一声，说：“村里人观念还是太落后，要是你生在城里，家里人一定会全力支持你读书的。”
安绮从小生活在乡村，没有去过城里，但她一直对城市非常向往，而这向往的源头就是老师吴华。
吴华是城里人，跟随丈夫来乡村支教，一待就是七八年，在她的描述中，“城市”是一个无比美好的，开明先进的地方。
在那里没有性别歧视，只要愿意读书，无论是男是女都能得到家人的鼎力支持，不会像安绮这样，想读书，想去城市却被困在落后的村子里，作为女孩子未来也只有嫁人生子，为弟弟换来彩礼钱这么一条路。
吴华虽然觉得可惜，但作为外人她也没有办法说服安绮的父母，更没办法提供实际帮助，最终只能惋惜地离开。
目送吴老师离开之后，安绮陷入了沉思。
无论从旁人口中还是自己记忆里，“她”都是一个非常向往城市，厌恶乡村，想要逃离这里到外面世界的女孩，甚至会省下钱去买化妆品学城里女孩打扮。
只是命运弄人，差两分没考上志愿大学，这才绝望出走。
但她出走却没带生活用品，甚至连一分钱也没有，就算没遇到车祸也不久就会被迫返回。
可见这次离家出走只是一时冲动。
听起来的确是一个没见过世面，又年轻气盛的女孩子会做出的选择，不过安绮总觉得，这不太像自己。
固然考大学是走出山村最好的路，却不是唯一的路，自己怎么会因此就心生绝望？再不济，她可以像父亲一样外出打工啊。
虽然记忆很完整，安绮却从头到尾无法产生代入感，就像在看一场电影，在旁观另一个人的人生。
如果是她，遇到这种绝境，会坐以待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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