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冬祭大典（六十二）

孟广先一步抵达王宫，跟明岚王禀报了奇乐坊的情况。他不敢隐瞒，如实说发生了何事、看见了何物，一边说一边用余光偷瞄上位者的脸色。

        但明岚王无论是听到朝君差点被设计杀害，还是听到密室里藏着几十架芒城才能制造的□□，都只是紧皱眉头，看不出他内心的波澜。唯有听说赫连央昏迷不醒、已被送回赫连府时，他的脸上才有了明显的担忧，甚至急火攻心，狠狠咳了起来。

        孟广吓得不轻，生怕王上贵体有伤。

        “陛下！”阿长端着茶盏上前，却被明桓挡开了。

        “你去……”明岚王定了定，吩咐阿长，“派宫医去赫连府，无论能否帮上忙，都给我守着，直到赫连少君醒来。听见了么？”

        阿长躬身领命，速速退下去安排人手。

        这时，明清樊走进殿来。他朝明岚王行了大礼，站起身后又跟孟广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立马告辞。

        明清樊料想孟广已经将奇乐坊里的情况说得足够清楚，因此并不啰嗦，直明利害：“请王上准许赫连少君即日离京，返回芒城。”

        本不需要这样急，但偏偏被明清逸撞见了，现在虽说将人押到了朝君府，但别说那是宗室里最受宠爱的小公子，就算是个平头百姓，也没有一直关着的道理。

        “不行！”

        明岚王的否决太过迅疾，似乎连一瞬的考虑都没有。这让明清樊惊异，觉得莫名古怪。他盯着父亲，想要一个说法。

        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面对长子质疑的眼神，明岚王头一次略显慌张起来。他长舒一口气，状似语重心长：“朝君忘了么？赫连少君还是晚君跟蓓房君大婚上的点芯人，况且明日便是桃会，还需要她出面。”

        这番话说得似乎有理，但又根本无理。芒城已被架在刀上，无论是明清樊查到的冷木香墨汁，还是奇乐坊地下密室存放的□□，任何一点泄露出去，赫连央都别想再离开阆都。哪怕用最冷血的想法去揣度，难道一个少君的安危不比什么乱七八糟的桃会、点芯人重要么？

        至少在明清樊的记忆中，明岚王可不是这样的“糊涂”人。

        “陛下，您曾说诓骗赫连央进京，是为了在这里磨炼她，让她尽快成长起来，好为你所用。可我现在想再问您一次。”明清樊站在殿下，与父亲对视，“您费了许多连我都不全然知晓的周折，究竟是为了把赫连央带进阆都，还是——”他顿了顿，“还是想要将她留下来。”

        明岚王伪装的笑容，瞬时僵在脸上。

        从一开始明岚王就知道，他所谋划的事一丁点都不能被明清樊知道。无论被他知去一，还是十，都一样不会被认同，一样会遭他阻拦。

        “待婚宴一结束，自任凭赫连少君去留。”明岚王正色道，“即便我想将人留下，沛陵的规矩跟朝君你也大可阻拦，岂是我一人说了算的？朝君多虑了。”

        明清樊想，许是自己终究不如父亲，就连撒谎的时候，都做不到如此泰然自若。

        “一旦走漏风声被宗室拿住把柄，赫连少君可能有来无回，可能一年两年、五年十年都要在牢笼似的阆都城里押着。”明清樊看着上位的明岚王，“陛下，您是否疼惜她。”

        一句话问得明岚王没了声音。但他神情不塌，过了会儿后仍说：“我并无他想，赫连少君也自会平安。”

        看来不必再浪费口舌。明清樊不再言语，郑重地行了一大礼：“是，陛下。”然后转身走出左偏殿。

        明岚王看着长子的身影彻底消失，这才捂着心口剧烈地咳嗽起来。阿长急忙上前。他犹豫许久，才小声劝道：“陛下，何不与朝君殿下透露一些，殿下未必就会不同意……”却遭到了明岚王的否决。

        “别再说了。”他擦擦嘴，“告诉侯安跟范知，行事的日子将至，千万不可出错。”

        阿长不敢再提，顺从地躬身垂眸：“是。”

        直至入夜，赫连央才从昏迷中醒来。一睁眼，就看到了床前守着的水格跟醒春。两个小丫头见赫连央醒来，激动得差点大叫，水格赶忙去前院告诉府执跟宫医，醒春也去后厨给她煮甜茶。

        这时，坐在外堂的明清樊走了进来，赫连央一抬头便看到了。她有气无力，但看上去情绪十分平和，哑声对明清樊请求：“殿下，我想坐起来，帮帮我吧。”

        没想到虚弱至此，反倒比之前木着一张脸的时候更鲜活了。明清樊轻笑，上前将她扶起靠坐。

        霍清仪带人很快就到，在门外等着赫连央发话。然而赫连央却对明清樊摇摇头，说自己已经无恙，不必劳烦宫医再瞧。明清樊看她一眼，最终还是替她传了话。

        “那……”霍清仪仍不放心，退而求其次，“那老身去为您熬参汤，元气还是要补的。”说完，便送宫医出门去了。

        一切重归安静后，明清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就这么看着赫连央。看得久了，赫连央也歪过头来，脸上带着淡笑，就连尚未消褪的右眼也显得没有那般可怖了。

        “殿下想问何事，问吧。”

        明清樊仍是看着她，视线慢慢转到那只眼上。他没有犹豫：“右眼是怎么弄的？”

        大概是猜到他会问这个，赫连央丝毫不觉为难。她眼神放空，似乎陷入了回忆。

        “两年前赫连止在叠芒关外的林中遇害，中了毒，就是今日你看到的那种。本该见血毙命，但他兴许是感觉到自己的伤口有异，便将我给他平时带在身上的解毒丸第一时间吞了下去，这才拖到送回芒城，送到我眼前。”赫连央再想起见到浑身发黑的赫连止时，仍忍不住心惊，“他的中毒症状我从未见过。浑身发黑，伤口不流一滴血，勉强留有一丝呼吸也极其微弱。我料想这必然是自调的毒方，只得一味一味药地去试。”

        说到这，赫连央眼睛重新亮了起来，居然有了些玩笑意味：“我再送殿下第二个问题跟答案——你一定好奇，为何那样的剧毒对我居然毫无影响？因为我是你们阆都高门大户口中的‘药人’。”

        药人……明清樊皱眉。那岂不是……

        “沛陵大地维持安定、互相制衡的手段，便是结亲。我们的父母们如此，我们也要如此。可除此之外，还有我这样的情况。我的母亲来自百阐城，嫁给了最受陛下信赖倚重的芒城赫连家、我的父亲，他们生下了哥哥跟我。哥哥被陛下钦点为少君，而我则被送回了百阐城。”幼时噩梦一般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就连那些疼痛都还如此鲜明。“我不断被毒药浸泡，又不断被解药救回，以无数药木花草为食，以药田为榻为枕。终于练就了这一身百毒不侵的体质。”

        明清樊愣住。他一直只当芒城把女儿送去百阐城，一是因为那共·班结未婚无后，二是为了缓解阆都跟百阐城之间的矛盾，却从不知晓原来赫连央竟是如此长大……他说不出话。

        可赫连央并没注意眼前人复杂的神情，只是继续道：“所以我以自己的鲜血做引给阿止续命，为我配出解药争取时间。”中间的种种的苦她不欲详说，就连两年前，她也是将自己跟赫连止单独关了起来，连父母亲都不许见。、

        直到赫连止顺利醒来，人们也看到了戴上眼罩的她。

        “后来我发现，阿止闻到焚烧成烟的下马仙时呼吸就会变得顺畅，可下马仙本是毒性药材。这时我才意识到，或许阿止中的这种毒，不能‘解’，只能‘逼’。于是我变化了想法，开始尝试使用毒药。试了上百种毒花毒草后，总算挑出了七种相性最好的药材，可由于我先前已经给他试过太多解药，导致药效微薄，他迟迟无法醒来。但百阐城医术古籍有言：良药解百病，剧毒压万方。”

        明清樊也听过这话，大概是说好的有益的药对大多数疾病都有治疗效果，而顶级的毒药可盖过一切药性。所以赫连央是……

        “有什么毒，能毒得过我呢？”赫连央笑笑，有些无奈，有些自嘲，“可我体内的成百上千种毒素相互制衡融合，必须先要破坏它们。于是我服下十余种解药熬制的药汤，又喝下了阿止的毒血，待体内毒素混乱不堪之时，以我的血做药引，给他服下了那七种药材混制的药丸。阿止顺利醒来，但我却因调治不及时以至气血相冲，毒血逆流窝进眼中。最后，右眼便……”她没有说完，只眼神躲闪，看向别处。

        明清樊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陪赫连央静默了许久。许久之后，他才喃喃道。

        “我与你的经历大不相同。我自小锦衣玉食，受父亲看重，被母亲疼爱，弟弟妹妹对我更是崇拜不已。虽然读书学政枯燥了些，但父亲总算包容，允许我偷懒耍滑，也从未重说过一句。宫人们喜爱跟着我，说我虽调皮了些，可心地善良待人随和……”明清樊说得起劲，又突然止住。

        赫连央转头看他，怔怔地。她知道明清樊在说谎。

        “可我依然长成了这样冷漠高傲、尖酸刻薄的模样。”明清樊闭上眼睛，又睁开，调笑着看向赫连央，“可见赫连少君你，是多了不起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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