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蛇虎争于黑夜

竹叶青在沉思，大老板也没有说话，唯有风轻轻吹动烛台上火焰…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老板忽然问：“你跟他约的是今天晚上？”

  竹叶青收了收心神，回道：“是的。”

  大老板说道：“那麽你，现在就应该赶快去将那地方安排好。”

  竹叶青转身看向大老板，小心翼翼的问道；“大老板真的准备要去？”

  大老板点点头，叹息道：“我真的想见他吗？”他又替自己解释：“因为我从来没有想到世上真的有他这种男人，能够让一个女子心甘情愿的为他死，我想看看他到底有什麽特别的地方！”

  竹叶青闭上嘴。他知道大老板的主意是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的。

        正如大老板所说，他也想重新认识下这个李二。

  这时大老板突然转过头问他：“你的意思怎麽样？”

  竹叶青却没有立刻回答。因为这件事的关系实在太大，绝不能有一点疏忽错误，他必须详细考虑。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他绝不冒险。

    大老板又在问：“你认为我会有危险？”

    竹叶青沉吟着，缓缓道：“既然婷婷还在我们手里，他也许还不敢轻举妄动。”

  大老板摸着下巴说道：“这一点我已经想到。”

  竹叶青想了想，又说道：“可是一个人，如果能让一个女子为他死，也许什麽事都做得出的！”

        确实，最难测的就是人心，与人对敌，往往都不能片面的我认为。

  大老板的眼神，此刻眯了起来，他慢慢的说道：“譬如说什麽事？”

  竹叶青缓缓说道：“有些人平时虽然对朋友很讲义气，可是到了必要时，就会不惜将朋友牺牲的！”

  大老板道：“什麽时侯才是必要的时候？”

  竹叶青道：“他决心要做一件大事的时候！”

  大老板没有再问下去。

  他当然懂得竹叶青的意思，无论谁杀了他，都必定是件轰动江湖的大事。

        名利皆可得！

  竹叶青此时突然说道：“在天黑之前，我一定可以将所有的好手，都集中到风雅阁来。我们可以用的好手，至少还有三十几个。”

  大老板点了点头，不过还是对着竹叶青问道：“有他们保护我，应该够了吧？”

  “也许够了，也许不够，只要有一分危险，我就不敢这麽做！”

        竹叶青也不确定，他只能这样说，希望借此安定一下大老板的心。

        或许，也是安慰一下自己的心。

  大老板听言，心间也宽慰许多。只见他提着一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竹叶青倒了一杯。

        倒酒时，他缓缓开口：“有他们在前面挡着，我至少可以全身而退！”

        竹叶青接过酒，道了一声谢，不过他却没有喝。

        他不明白，为何此刻他的心，有些许担忧。

        好像决定了什么的他，对着大老板说道：“如果他的目标只有大老板一个人，我们只要有一分疏忽，他就很可能会出手，他的出手一击，也许没有人能挡得住！”

  竹叶青有轻轻叹了口气，道：“如果虎在，情况当然又完全不同了。”

        “你的意思是我不能去？”

  大老板不解，他也不知道就在刚刚的一段时间里，竹叶青已经想过了无数个方案，可惜最终都难以得到一个可行的。

        因此，他只能开口问竹叶青。

  竹叶青摇头又点头，又摇头说道：“大老板一定要见他，当然可以去，只不过……”

  “怎麽样？”

  “我们却不一定让他见到大老板。”

  竹叶青没有再解释，他知道大老板立刻就会明白他的意思。

  无论什麽人能够做到像大老板这样的大老板，都绝不是侥幸的，也一定要有别人比不上的才能和机智。

  大老板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我，所以我们可以随便找个人冒充我去会他，我扮成随从跟在後面，一样还是可以见到他。”

  竹叶青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他如果出手，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个人了，大老板你就一定可以全身而退！”

  大老板微笑道：“好，好主意！”

        一招退居幕后，坐山观虎斗！在大老板看来，实在不能再好了。

  门外忽然有人道：“不好，一点都不好！”

        声音很大，竹叶青和大老板听得清清楚楚，声音也很小，只能竹叶青和大老板能听到。

  这是大老板的书房，也就是他和他的高级幕僚商谈机密的地方。

        没有大老板的允许，谁也不取直闯到门外。

  这个人却已在门外。

  大老板的意思，从来没有人敢反驳，大老板说“好”，就一定是好的，从来没有人敢争辩。

  这个人却是例外。在大老板面前，只有这个人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

    因为他能为大老板做的事，也绝不是任何人能做得到的。

  听见他的声音，大老板已面有喜色，“虎，他回来了！”

        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男子站在那里，身躯凛凛，相貌堂堂。

        一双眼光在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胸脯横阔，似有万夫难敌之威风！骨健筋强，如摇地貔貅临座上。

        真是如同天上降魔主！

        …………………………………………………

  小小面馆。

        一大碗执气腾腾的牛肉面刚端上来，汤是原汁，里面还加了四个蛋，两块排骨。

        看来滋味一定不错。李二心里却不知是什麽滋味?

      他已经有很久未曾吃过这麽好的东西，对他来说，这已是种很奢侈的享受。

  他很想能与他的朋友们分享。

        他很想去看婷婷，可是他不敢冒险。

  离开大风的小公馆时，桌上还堆满了昨夜的赌注银子。

        他只拿走了最小的一锭。

  他一定要吃点能够补充体力的食物，他一定要勉强自己吃下去。

    这是家很小的面馆，狭窄而阴暗。

        李二就坐在最阴暗的一个角落里，低着头，慢慢的吃面。

  他不想去看别人，也不想让别人看见他。只想安安静静的吃完这碗面。

        可是他没有吃完。

  就在他开始吃第二个蛋时，用旧木板搭成的屋顶上，忽然有一大片灰尘掉下来掉在他的面碗里。

  接着就是“咯吱”一声响，屋顶已裂开个大洞，一个人轻飘飘落下，伏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道：“不许动，不许开口，否则就要你的命！”

  李二没有动，没有开口。

        面馆里唯一的伙计更吓得腿都软了，因为他已看见这个人手里雪亮的刀。

�0�2也看见了这个人一双像野兽般的眼睛。

�0�2一条已经被猎人追捕得无路可走的野兽，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杀气。

�0�2“你坐下来，慢慢的坐下来！”

�0�2这个人在命令面馆里的伙计：“就像什麽都没有看见。”

�0�2伙计立刻坐到他那张破木椅上，整个人都软了。

�0�2这人又命令李二：“继续吃你的面，你把它吃完！”

�0�2李二继续吃面。

�0�2掉在粪汁里的馒头，他都能吃得下去，面碗里有灰，他当然更不在乎。

�0�2他能感觉到背後这人的紧张和恐惧，却不知这人怕的是什麽？

�0�2他也不想知道，他现在，就想吃面，于是他就大快朵颐起来…

        但是就在这时侯，他正好看见一个很高大的人昂着头从门外走过。

�0�2看见这条大汉，街上大部分人都立刻弯下腰，垂下头。

�0�2躲在李二背後的人呼吸立刻变得更急促，全身都好像在不停的发抖。

�0�2他怕的一定就是这条大汉？

�0�2  这条大汉究竟是什麽人？

�0�2  为什麽能让人怕得这麽厉害？

�0�2李二又低下头的时候，彷佛看见这条大汉往面馆里瞥了一眼，目光就像是厉电。

�0�2  幸好他只看了一恨，就大步走了过去。

�0�2  这时李二才看见他背後的腰带上还挂着条绳子，绳子上还系着六个人。

�0�2六个人的衣着都很华丽，甚至连腰饰、帽饰、靴子，也都配得很考究。

�0�2可是六个人都已被打得鼻青眼肿，有的人连手脚都已打断了。

�0�2每个人都像狗一样乖乖的被那条大汉用绳子牵着走过去，躲在李二背後的人才吐口气，紧握着刀柄的手也已放松：。

�0�2李二忽然问那人：“这些人都是你的朋友？”

�0�2这人低叱；“闭嘴！”

�0�2李二没有闭嘴，相反还很有兴趣，于是他又说道：“既然你能逃出来，为什麽不救救他们？”

�0�2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刀柄已架在他的脖子後：“你再开口，我就要你的命！”

�0�2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已有人冷冷道：“你不开口，我也一样要你的命！”

�0�2刚才明明已从门外走过去的大汉，忽然间又回来了，忽然间已站在李二面前。

�0�2他的一双眼睛闪射如厉电，却也玩味的看着李二身后那人。

�0�2李二低着头，继续吃面。

�0�2躲在他背後的人，用刀架住他的脖子：“你一动手，我就先杀了这个人！”

�0�2大汉道：“你杀了他，我就不杀你！”

�0�2他的声音沉重冷酷：“我至少要让你多活三年，多受三年罪。”

�0�2李二还是在低着头吃面，好像刀并不是架在他的脖子上…

�0�2躲在他身後的人，却已飞跃而起，一刀闪电般往这条大汉头顶上砍了下去。

�0�2大汉的身子没有动，头也没有动，只一伸手，就握住了这个人的手腕。

�0�2“格”的一响，这个人的手腕就断了，“铛”的一声，刀落在地上，他的人就跪了下去。

�0�2大汉冷冷的看着他，道；“你走不走？”

�0�2一这人疼得连眼泪都已流下，不停的点头，道：“我走！”

�0�2大汉冷笑，拿着他走出去，忽又回头，瞪着李二。

�0�2李二还是在吃面。

�0�2大汉冷笑道：“你倒很沉得住气！”

�0�2李二没有抬头，道：“我饿极了，我只想吃面！”

�0�2大汉又瞪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回头向面馆伙计道：“这碗面的账我付！”

�0�2伙计道：“是！”

�0�2李二抬起头，说道：“谢谢。”

�0�2大汉转身回头道：“不必！”

�0�2绳子上又多了一个人，七个人被绳子系着，像狗一样被大汉牵着走。

�0�2李二终於吃完了他的面。他决心要吃完这碗面，他就一定要吃完，不管这碗面里有灰也好，有血也好，有泪也好。

�0�2然後他才站起来，走到面馆伙计面前，问：“那个人是谁？”

�0�2伙计惊魂犹未定，头声道：“那个人？”

�0�2李二说道：“就是刚才那个请我吃面的人。”

�0�2伙计东张张，西望望，才压低声音，道：“那是个惹不得的人！”

�0�2李二道：“他叫什麽？”

�0�2伙计道：“虎！一只老虎！但是比真的老虎还凶…”

�0�2李二笑了，笑容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讥诮“能够把七匹狼像狗一样牵着走的人，当然比老虎还凶！”

�0�2伙计的声音压得更低，悄悄的问：“你认得他！”

�0�2李二道：“不认得！”

�0�2他笑得更奇怪，慢慢的接着道：“可是我知道我们很快就会认得的。”

        很快，他们就会再见…

        ……………………………………………

�0�2“虎，他回来了。”

�0�2现在他就站在大老板面前，腰虽然弯得并不低，神色间却带着绝非任何人所能伪装出的骄傲和尊敬。

        骄傲的是，他又为自己所尊敬的人做成了一件事。

        大老板说道：“你来得比我们想的还早！”

�0�2虎道：“因为那群狼根本不是狼，是狗！”

�0�2大老板微笑，道：“在你面前，就算真是狼也变成了狗。”

�0�2虎也在笑。

�0�2他并不是个谦虚的人，他喜欢听别人的诳美，尤其是大老板的赞美。

�0�2大老板道：“现在那群狗呢？”

�0�2致虎道：“六条死狗已喂了狼，七条活狗我都带回来了。”

�0�2大老板道：“连一条都没有漏网？”

�0�2虎道：“半路上本来有一条几乎溜了，我想不到他在裤裆里还藏着把刀。”

�0�2大老板道：“现在那把刀呢？”

�0�2  铁虎道：“现在那把刀已经在他菊花里。”

�0�2  大老板大笑。他喜欢虎做事的方式，他做事，永远最直接，最简单，最有效。

              永远让人很放心…

�0�2虎忽然道：“刚才大老板要见的是什麽人？”

�0�2大老板道：“他叫李二！”

�0�2虎道；“李二？”

�0�2大老板向他解释道：“我知道你一定没听过这个人的名字，因为知道他的人都叫他，憨包！”

�0�2虎明白大老板的意思，立马说道：“其实他一点都不憨！”

        大老板点了点头，说道：“不但不憨，相反还很聪明，不过他做的憨包事太多了，人们也不愿意叫他的名字了…”

�0�2虎明白这意思，他自己也一样，他已将自己的真名实姓隐藏了多年。

�0�2大老板又说道：“我们本来约好了，今天晚上见面的，可是小莫怕我出事！”

�0�2铁虎看向那个青衫男子，青衫男子也正微笑着看向他，

        奇怪的是，竹叶青此刻点了点头

        虎立刻转过头，说道：“他的胆子，跟他的名字一样，轻飘飘的…”

�0�2大老板摇了摇头，说道：“你不能怪他，一个人做事谨慎些，总不是坏事。”

�0�2身后的竹叶青一直在听着，陪着笑。

        等到虎不再开口，才说：“那时候我不能不特别谨慎，只因为虎大哥还没有回来。”

�0�2竹叶青笑眯眯的看着虎，又开口道：“不过现在不同了。”

        他在笑，可是笑得令人很不舒服：“现在大老板若是想要见一个人，只要虎大哥一出手，马上就能把那个人抓回来！”

�0�2虎，只是静静的听着，但是他的一只拳已握紧，手心有了冷汗。

�0�2大老板忽然道；“你累了！”他是对竹叶青说的：“现虎已经回来了，你不妨先回去睡两个时辰！”

�0�2竹叶青垂首回禀道：“是！”

�0�2大老板好像想起了什么，对着他说道：“如果你床上有人在等着陪你睡觉，你也不必吃惊，也不必客气！”

�0�2“是！”

大老板点了点头，又说道：“不管那个人是谁都一样！”

�0�2“是！”竹叶青立刻退了下去，既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也没有问别的。

        大老板说的话，他永远只听从，从不多问。

�0�2一直到竹叶青走出门，虎才看着他的背影。

        握紧的双拳上青筋凸起，眼角也在跳，恢复了往常一头老虎该有的样子…

�0�2也许大多数人看见他眼角跳的时候，都会远远的躲走，能够走多远，就走多远。

        可是他们不知道，虎看见笑眯眯的竹叶青时，会有多怕！

�0�2此时大老板盯着他跳动的眼角，忽然问“你跟我已有多久？”

�0�2虎立刻回过神来，说道：“五年。”

�0�2大老板道：“不是五年，是四年九个月另二十四天。”

�0�2虎的眼角不跳了，眼睛立刻露出佩服和尊敬之色。

        他想不到大老板能将这种小事都记得这麽清楚，记忆力这麽好的人，通常都能令人佩服尊敬。

�0�2大老板又问“你知不知道小叶已经跟我多久？”

�0�2铁虎道：“他此我久！”

�0�2大老板道：“他跟着我已有六年，六年三个月另十三天。”

�0�2虎不敢开口，因为他交代过…

�0�2大老板还在说话：“你跟着我，已经花了我四十七万，已经换了七十九个女人，他呢？”

�0�2虎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0�2大老板道：“我已经通知过账房，你们两个人，不管要用多少，我都照付，可是他在这六年间，共只用了三两。”

�0�2虎立刻想起那个人曾经说过的，于是立马装作终於是忍不住的样子，开口说道：“有的人会花钱，有的人不会。”

�0�2大老板听言，耐心的说道：“他也没有女人。

�0�2铁虎依然按照那人交代的说道：“那也许只因为他根本不是男人？”

�0�2大老板说道：“可是他替我做的事，绝不此你少。”

�0�2虎承认，更不敢否认，除非他想死…

�0�2大老板转过身，去倒了一杯酒，喝下肚中，才慢吞吞的说道：“他为我做的并不是什麽可以光宗耀祖的事，他既不要钱也不要女人，你说他为的是什麽？”

�0�2虎更不敢开口，不过他也想知道，他这些年在这白帝城，甘愿做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军师，究竟是为什么？

        大老板盯着虎，一字一句的说道道：“这世上除了名利和女人外，还有什麽能更令男人功心的？”

�0�2就在这一刻，通过这个大老板的话，他才知道了…

        可是他不能说…

        因为这涉及到很多事，涉及的事也很遥远…

�0�2就在这时，大老板替虎说出了这个答案！

        “权利！”

        不在其位者未必没有权，即使他在白帝城…

        …………………………………………………

        一处小屋里，一个青衫人，一脸平静的看着天空上的星辰。

        远在天边，好像在天外天…

        青衫人的身后，跪着一个女子，额头紧贴在地上。

        这时，一只信鸽飞来，落在了男子手心。

        没过多久，信鸽又飞了回去…

        青衫男子看着远处飞去的鸽子，喃喃自语：

        “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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