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营帐驻扎的地方极为开阔，每日都能看到夕阳从天幕一点点淡去辉光。可是今天已然黄昏时分，苍穹却异常诡谲地密云层积泛着昏黄的土色，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腊月天色阴沉、寒气透骨，顾容雅此刻却热汗涔涔，她贴身的亵衣早已被濡湿勒地喘不过气来，垂下的几绺鬓已经粘连在她两鬓，原本秋水般眸子的此刻却空洞无神，乌黑与苍白分明强烈体现在她的脸上，单薄地犹如纸人。
“还有两圈，快跑，别停下来！”一旁监管的校尉已然不耐烦了起来。本来都已是收捡兵器重新入库的时候了，偏生的顾容雅又被罚了加训，还连累着他在一旁看着。
顾容雅扶着腰停下步履，重重喘息，心脏仿佛下一刻就要从胸腔跃出。
可一边的催促声再次响起，她毫无力气，垂着头任汗水沿着颊边淌着最后从鼻尖以及下颔流下。现在别说让她再跑两圈，就是带着身上的配重再挪一步都困难。
“你先回营休息吧，我来看着。”盛怀安的声音带着不可违抗的威压，“时候不早了，也辛苦了你一天。”
校尉显然震惊了一下，瞪圆了眼睛看了看顾容雅，又抬眼轻瞥了盛怀安，但是迫于那份骇人地威压，他又立刻低下了头，声音有些不确定：“盛帅，这……”
盛怀安的视线落在校尉的身上，面色平静无波，缓缓道：“你可是对我的安排有异”
“下官不敢。”校尉立即应声退下。
然而，校尉走远以后，盛怀安却立刻换上了另一副神情，戏谑玩味的笑挂上唇畔，还“啧！”了一声，带着实足的取笑意味。
顾容雅抬眸盯着盛怀安，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好像那个英姿飒爽的将军从未出现似的，她此刻面前只有一个欠打的顽劣少年。
“哈哈哈哈，顾家阿囡，你现在真的好像落汤鸡啊。”盛怀安嬉笑嘲讽着，还故作夸张地弓起了身子。
“咳……咳咳！”顾容雅看他这副样子想要反驳，可一开口喉咙仿佛火烧般，唇也干涸地不想样子，只得重重干咳起来。
盛怀安见状到底不忍，解下腰间系着的水袋，拔下筛子，赶紧递给顾容雅，还不忘劝着：“喝点水润润喉咙，再跟我吵。可小心着点，别呛了水，又赖上说我的不是。”
顾容雅一把接过，仰头着将水倒入口中，咕咚咕咚尽数灌入，又意犹未尽地擦擦唇角。
盛怀安看着顾容雅这番毫无仪态可言的饮水，不由得咋舌小声嘀咕，表情夸张。
顾容雅狠狠瞪了他一眼，道：“瞧你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美人喝水都没见过。”
盛怀安也随声附和道：“顾家阿囡，你可算让我见到世面了，平生有幸亲眼得见女鬼饮水，荣幸备至。”
“行了，盛琅，如果你来这一趟就是为了嘲讽我，那你成功了。”顾容雅气鼓鼓的鼓起双腮，“这不都是你吩咐的吗？”
盛怀安看着她此刻狼狈的模样更加忍不住上扬的唇角，就像淋湿的小花猫正在张牙舞爪装作很凶的样子，最终却只是在他的袍子上留下了几个梅花脚印。
“当然不是，顾家阿囡，你是我的副官，我当然会亲自监督了。”盛怀安眯着眼眸，故意提高音量，“还有两圈，顾家阿囡，你是不是行”要想给一只不服管教的小野猫顺毛，首先得勾起她的兴趣。
“还有你看这天气，指不定就满天黄沙了，到时候你在站着，就不是落汤鸡了，就是叫花鸡了，裹着泥的。”下一步是适度的威胁。
盛怀安有从怀中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空气中立即弥漫起油脂混杂着黄酒的气味，香气四溢，还冒着热气，竟然是——两个鸡腿。
顾容雅被罚，还没用过晚饭，此刻见了鸡腿本想装作不在意，谁料肚子不争气地发出“咕噜。”一声，顾容雅脸上立刻泛起一丝尴尬的红潮。
盛怀安笑意更浓，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这最后一步吗，自然是给予足够的诱饵了。
顾容雅不愿看他像狐狸精似的尾巴都露了，冷着脸咬牙一字一顿道：“跑就跑！”
还好之前休息了足够长的时间，让顾容雅不至于体力不支。最后两圈跑完，顾容雅觉得双腿要废了，她赶紧解下腿上系着的沙包，几乎要瘫坐在地。
“别立刻停下，再活动活动。”盛怀安细心地嘱咐她。
“顾家阿囡，我怎么记得记得你小时候体力不错来着，拿你一块糖，最后追了我差不点两条街。怎么长大了反而不行”盛怀安开了几句玩笑，又正色道：“这点负重都忍受不了，以后铠甲穿戴上岂不是连步子都迈不开了”
他看着顾容雅又摇摇头道：“还得学骑射，摔跤，剑术，要不你每晚再加训一个时辰好像还是不够啊……”
顾容雅眨眨眼睛，还来顾容雅趁着这个时间起身道：“你答应给我的，我就自己拿了。”
趁着盛怀安一个不留意，直接抢了他手中的鸡腿。
盛怀安看着她大快朵颐地样子，哭笑不得。
唔，还落了一步，小野猫的爪子真的挺锋利的，看了以后得磨圆。他看着腕上的那道红痕，若有所思。
“容雅，有些话，我不得不说，你既然选了这条路，有些苦就必须吃。这支军队是要上战场的，它会成为大靖的一柄利刃。如果我不对你一视同仁，才是害了你。”
黄昏黯然的天空下，少年将军负手而立，看向天上莫测的云，仿佛在窥探未来。身形娇小的少女裹在并不合身的男装之下，唇角还带着可笑的油渍，可是在她纤长浓密的睫毛阴翳下遮蔽的是一双无比坚定的眼睛。
夜已大黑，顾容雅才敢踱着步子轻手轻脚 地走出营帐，她不敢提灯，着凭借着月色和记忆中的方向缓缓走去。
可是她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跟着她，她快他也快，她慢他慢。
毕竟是深夜，顾容雅也怕一个人走夜路招来什么不知名的东西。顾容雅停下脚步，屏住呼吸，缓缓回头，只见不远处一抹微光，人影晃动，一身白衣在远处风中翩飞，正朝向她的方向掠来。
“啊——”顾容雅刚发出一个音节，声音还没有完全发出来，就硬生生被捂上嘴，把剩下的话都卡在喉中。
来人一手捂着她的唇，一手要去揽着她的肩，可是挣扎之中，他的手不经意间向前摸到柔软之处。
虽然顾容雅缠了裹胸，但是两人仍然极不自然地红了耳尖。他悻悻地收手。
在惊慌之下，顾容雅一口咬住他的虎口。
盛怀安在她身后疼得闷哼一声，轻声道：“顾家阿囡，你先松口行不行”
熟悉的声线在耳畔响起，顾容雅有些尴尬，赶紧松口，可是那一道弯月似的牙印却委实留在了盛怀安的虎口处，一时消不下去。
盛怀安看着虎口，喔，看来小野猫不止爪子锋利，这牙也尖。
顾容雅转身，看着提灯跟着她的过来的盛怀安道：“你干什么啧，登徒子！”
完了，解释不清了，猫猫要炸毛了。盛怀安悄悄在心中记录着养猫条例，猫猫情绪好像容易不稳定，动不动就张牙舞爪，这个时候一定不要和小野猫置气，要安抚顺毛。
盛怀安带着几分无奈，正色道：“顾家阿囡，你讲不讲道理，是我应该问你大晚上出来干什么……”
话说到一半，他恍然自己的态度，有点太过严厉尽量放低声音，以一个哄小孩子的姿态问：“又想到什么坏主意了，这会又要去哪？”
他就差说，乖孩子，告诉哥哥，想要什么，哥哥都给你。
可是顾容雅仰着头忘他，一双美目湿漉漉地眨着，睫毛带着分明几滴晶莹的泪珠，眼尾也开始泛起淡淡地红晕。她贝齿轻咬着樱唇，半天说不出一句，喉中还带着一丝呜咽声。
盛怀安瞬间就觉得自己好像是个街头恶霸大狼狗把小奶猫一下给惹哭了，还是哄不好那种。
“我……你管……不是，我就是……”
顾容雅说着，面色上不经意却不经意间发烫，她过分白皙的脸颊此刻却已染上了绯色，本来仰着头直视盛怀安的眼睛此刻开始躲闪，她带着气恼的神色，头却越来越低。
顾容雅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其实是想去取水洗浴。军营的条件不好，怎么也用不上热水，普通的士兵大多都会选择结伴到溪流处野浴。
可是她到底还是一个女孩子，总不可能也跟着他们去……但是这又怎么和盛怀安说。
盛怀安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半眯着，看顾容雅沮丧地垂头而立，缓缓开口：“若是没事，就赶紧去休息，好不好”
顾容雅声音细弱蚊蚋，手指死死绞在一起，垂头道：“我其实是想去……沐浴。”
哦，是小白猫真的想去顺顺毛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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