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 54 章
上面是满篇凌乱的祝, 同她曾经看见的一样，此时此刻，她已经确认这是孟司意的笔迹。
即便字体凌乱, 划痕破损, 依稀也能从中辨认出他的习惯和力度。
她不明白先前为什么会一眼把这本日记指认成别人。
可能是证据指向的那个结果太荒谬。然而事实阴差阳错却正是如此。
祝时雨手指仔细拂过这一页，指腹透过凹凸不平的纸面, 仿佛能隔着这泛黄的纸张，穿过时间，触摸到存在记忆老旧胶卷中的那个少年。
他或许是坐在那张靠窗的课桌前，在窗帘浮动中, 抿着唇, 眉头紧锁写下的这些名字。
那时候，他的心情是纠结还是挣扎，痛苦是否大于快乐更多？
她放缓呼吸，指尖慢慢地、翻开下一页。
1120
又看到她了, 好几个男生抢着帮她搬东西，原来她人缘这么好。
1121
今天身体还是不舒服，可是还是想来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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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了好几天假，家里空荡荡的，还是觉得没意思, 可是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她站在我前面。
她头发还是毛茸茸的, 就和那天晚上一样。
我觉得自己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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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烦。
那个男的为什么老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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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和我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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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我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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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变得好奇怪，总是会情不自禁在人群中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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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起来真好看。
我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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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值日的时候故意留到很晚，她又来帮我了, 我们还一起走到了学校门口，像是做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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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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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遗书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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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小心听到了她和同学的聊天, 她给那个陆戈买生日礼物把自己零花钱都花完了，可是，我的生日就在三天后，没有人记得，也不会有人给我买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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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嫉妒他。
他们又一起去老师办公室了。
1220
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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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忍不住跟着她一起回家了。
我们的方向截然相反，可是从她那个站台下车，再过条马路，就有直达我家的班车经过。
原来她每次放学都会特意穿过学校附近那条街逛很久，不太像书呆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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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个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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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公交车喜欢听音乐，不知道耳机里放着什么歌，有点好奇。
脸靠在车窗玻璃上打瞌睡时，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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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人给她送苹果，班里同学都好像很喜欢她，我也偷偷买了一个，不敢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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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圣诞节，不知道她是怎么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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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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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在走廊上不小心迎面碰到了，她冲我笑了一下，我差点被自己脚绊倒，样子肯定很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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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点去剪头发了。
上次她说过我头发太长了，可是真正坐在理发店时，又逃了出来。
难道你还想重新开始吗？别做梦了。
1230
终于在放学鼓起勇气对她说了句元旦快乐。
她笑着弯弯眼，说你也是。
11
元旦给自己叫了份炸鸡，下雪了，家里冷冷清清的，一点也不快乐。
12
她在班级群里发了通知，头像是个向日葵女孩，笑起来像个小太阳。
不知道第几次打开她的主页，还是不敢加。
15
想当医生。
她说韩剧里的医生很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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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放假了。
等新学期，就去剪头发吧。
17
期末考，眼睛底下都熬出了两个黑眼圈。
握着杯子打水时，差点撞到门上。
迷迷糊糊的，其实挺可爱。
18
再见到她，要等一个月了。
还是没忍住点了添加好友。
111
没通过。
一整天都不想吃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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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几天了，我又开始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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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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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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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舅舅联系我了，要接我一起过去过年。
131
除夕，他们说要准备给我办理转学。
我没有给她发春节快乐。
21
原来她昨天是和陆戈他们一起跨年。
她笑得真好看。
他们好开心。
210
我确定转学了。
215
去学校收拾了东西，没看到她，听说她发烧请假了，今天没来学校。
没见到她最后一面。
忍不住去了她家，在楼底下坐了很久。
希望她早日康复。
216
一早的机票，好想和她说一句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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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带我去剪了头发，新学校挺好的，有很多人主动和我打了招呼。
晚上没忍住拨通了她号码。
没反应过来，就接通了，不敢说话，本来想直接挂了，结果里面是个男生的声音。
是那个陆戈。
219
难过得一晚上睡不着。
早上天刚亮，我把她号码删了。
220
她堂妹又发空间了，他们又一起在奶茶店学习，昨天她手机应该是不小心放在桌子上了吧。
私自接听别人电话真的很不礼貌。
222
舅舅问我为什么心情不好。
我想和她做朋友。
我好想联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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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忍住，给她写了一封信。
她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很奇怪的男同学。
36
没有回复。
330
她可能早就忘记了我。
48
今天又看到了她照片，看了很久，忍不住偷偷保存了。
426
今天做值日的时候，又想起她了。
520
新学校认识了很多人，我好像开始了新生活，但是心里空荡荡的。
630
那天并非临时起意，是孟司意几经挑选的合适日子。邻居出门上班去了，舅舅出差，学校也早已请好了假。
感冒去医院，竟然一眼认出了她大伯母，差点就想上去问她的联系方式。
“偷走了我这么多年。”
要不然，我去找她吧。
1120
35
记忆尽头，是一个柔软稚嫩的肩膀，还有耳边慌张叫他名字的声音。
这个习惯伴随着漫长的数年，一直留了下来，那道影子始终占据着他心头那个最重要的角落，直到，那天他看到了两人的合照。
沙发上，两人并肩而坐，一地昏黄，祝时雨膝上是摊开的笔记本，孟司意脸上没了先前的从容，罕见赧然。
孟司意放下手中钥匙，摇摇头，神情无奈：“你怎么才发现。”
我要开始新生活了。
又是新的学期，今天有人和我表白了，我是不是，没有那么差劲。
再次回到学校，孟司意开始不自觉搜寻那道身影，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好像中了邪，每次只要看到她一眼，心里便神奇地被安抚下来。
傍晚的阳光熏然可爱，在地板上投下大片金黄。祝时雨指着日期上面那个1120，问他：“这里是不是你从医院回来后的那周。”
就像以这样一个惨烈的收尾，为这漫长的青春画上了句号。
“你才是小偷。”孟司意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笔记本上，生气化为无奈，低垂眉眼指责道。
1120
他知道了她是班里的学习委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总有很多同学围着她，喜欢助人为乐，还有一个很好的男生朋友叫陆戈。
夜已经很深了，孟司意整个反应很迟钝，眼珠子缓慢落在墙上钟表间，才发现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等待输液的时间漫长，这个时间对孟司意来说，却仿佛没有任何流动痕迹，他更大一部分，是处在恍惚中，那段日子里他时常痛苦，然而那个晚上却非常意外，他只感到无措和迷茫，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也不知道下一刻应该做什么。
夕阳浓稠，白天和黑夜的交界。
“这个角落里，有我的名字。”她指向日记第一页，那个右下角，小小的地方，有个和满页祝字截然不同的娟秀字体，写着祝时雨三个字。
等自己可以活动之后，孟司意就被挪到了输液区，夜晚的大厅一排排椅子上也坐满人，祝时雨扶着他手里拿着吊瓶，费劲找到了两张空位。
120
他回到卧室躺在了大床上，闭上眼。
孟司意神情顿住。
她应该会留在本地，她说过，她妈妈不让她去外地。
那天，对他来说，是生与死擦肩而过的一天。
陆戈的生日，跨年夜，奶茶店的那通电话，还有孟司意日记开始的那天。
一个月去了三次医院。
随手发泄的心情，让满腔情绪好像找到了一个支撑点。之后每次，难以自制时，孟司意都习惯性翻开这本日记，落下的只言片语，好像能勉强缓解心中困境。
祝时雨手里捧着这本日记，久久难以回神。
那是她自己的字。
他意识一点点陷入昏迷，即将彻底进入黑暗时，耳边传来敲门声，一开始是轻轻有规律的，后来变成了大声拍门，有人在叫着他名字，硬生生把他从黑暗中拽醒来。
1224
笔迹在这里戛然而止。
她目前面临的最大烦恼，似乎只有今天夜里，眼前解不开的一道题。
930
910
直到看见他打开家门，即将要进去，祝时雨才出声同他说再见，同时不忘嘱咐他，周一一定要按时去上学，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给他打电话。
想问她志愿，想想又算了，毕竟，都过去这么久了。
23
可是他太想他们了。他迫切到、想要立刻去见见他们。
115
她一手撑着墙，一手拿着那本橙色笔记本，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前面传来的脚步声。孟司意刚好在玄关处推门进来，两人视线撞上，下一秒，他目光落到她手中。
她拉开书包，从里面拿出了一本橙色笔记本，在上面认真留下了自己电话号码，交给他了。
脑中最后的念头是，他应该很对不起他的妈妈，见到面的时候，不知道她会不会骂他。
医院特有的冷白灯光从上方笼罩下来，打在她的头顶，能看到少女脸上细微的绒毛。
还是没忍住，去了她家楼下，坐了很久，没有见到她。
遇到一个高中的同学，他不认识我了，假装打听了一下，原来她考去了外地。
后来孟司意才知道她为何这么着急关切，因为那张病床是别人的，最近换季流感频发，医院病房爆满，还是看他烧得昏过去了，她大伯母才找关系给他弄来一张床，暂时躺着，旁边真正病床的主人还在一边坐着看电视，等待着他醒来。
孟司意毫无胃口，勉强吃了一点便放下了。
今年冬天没有回去。
大厅安静，深夜的医院，充斥着人间疾苦，没有一个人脸上带有笑颜。
85
“这是我的笔记本。”
静谧的房子，无人知晓。
1127
“没错，所以我现在要当着你的面，光明正大再看一遍。”
祝时雨花了很久，才把中间的某些事件和自己记忆的时间线对上来。
他们在一起了。
“不行。”孟司意想也不想地拒绝，伸手去抓她手里的日记。
1230
因为没过多久，便是期中考试。
话音落，孟司意身体一僵，抬目看她。
从那天之后，他回到学校，便开始偷偷关注起了她。
在空间，看到了他们放烟花。
莫名其妙的，那天他突然有了这么一个念头。
输液到一半的时候，她大伯母送来了两份晚饭，他的是粥，她的是一盒快餐，祝时雨自己吃完之后，手里端着盛粥的纸盒，让他用勺子一口口舀着。
“周三。”孟司意低声承认。
“所以，”祝时雨顿了下，还是问出口：“我去你家那天，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像她。
我该忘记了。
“孟司意，你这个小偷。”
两人也都没有说话，孟司意低垂着头，从始至终沉默，对于她的关切问候只用“嗯”之类的单音节回应。
718
孟司意没有说话，眼神却早已颓然认输，他垂头丧气的样子莫名可爱，祝时雨忍不住逗他。
我好像很久没想她了。
他一直无法回想起那段日子，记忆里浑浑噩噩，从自己醒来，被告知家人死讯，麻木出院，进入新学校。一个人开始上下学，回家，然后面临大片大片无法入睡的黑暗，死一般寂静的屋子。
“我想起来了。”祝时雨望着他，认真征询道，“这是我去医院那天，落在你家里的那本吧。”
祝时雨第一次并没有看到，直至今天，第二次倒回来再看时，才发现这个角落隐藏的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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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司意的记叙杂乱无章，像是随心所欲发泄着状态，想到什么便写下来，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再次相遇的话，她会不会喜欢我一点。
坐公交把这座城市都转了一遍，没有遇到她。
隐秘而不为人知的心事，变成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汹涌澎湃，在心脏处积压，无从宣泄。回来的第三天，他没忍住，翻开了她留给他的那本日记本，在上面落笔了第一行字。
“你不是都偷看完了。”
日记本被他彻底封存，不见天日。
他跌跌撞撞下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打开门，模糊视线内撞见一张焦急关切的脸。
输液结束，已经是夜里十点，祝时雨执意要送他回家，平时很好说话的性子今天却格外坚决，孟司意被她打车送到了小区，再然后一路乘电梯，护送上楼。
孟司意感觉自己好像哭了，眼角湿湿的，昏昏沉沉间，解脱感尤为剧烈。
91
又看到她了——
孟司意再度醒来，是在医院病床上，手背插着输液管，头顶白光亮得刺眼，他缓缓闭了下目，再睁开，视线里看到了前方的祝时雨。
那一刻内心突然很平静，可能早就预料到了，命运从来不会眷顾我。
他闭紧门窗，拉上窗帘，走到厨房打开了煤气罐。
回去了。
“孟司意，你最大的秘密让我发现了。”
孟司意四散的意识开始回笼时，视线低垂，看到了身旁的那个人。
厚厚的一本日记，到这彻底结束。
她冲他晃晃手上的东西，轻眨眼，眉目狡黠。
117
祝时雨动了一下，才发现腿站麻了，她扶着旁边柜子，慢慢揉动着僵直的腿，往门边走去。
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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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知道她在哪个城市了。
113
人生的坎坷，似乎也只是暂时横亘在你面前，找不到合适方法解开的一道题而已。
1225
她站在门口和一个中年女人说着话，孟司意反应了好一会，才察觉，自己仍然在这个世界上。
好像全部生活被学习填满的时候，会忘记想起她。
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在这漫长等待里，她不知何时翻出了书包里的试卷作业，摊开在椅子上，自己蹲在地上，埋头认真做着。
她眼睫很长，侧脸沉静，偶尔因为解不出来题而苦恼，微微皱眉，手中笔头抵着额间轻蹭。
因为太小，字迹已经褪色，在大片的涂写中，显得格外的不起眼。
与此同时，他听到她大舒一口气。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当时并没有感到十分的煎熬。
“你醒了？还没有哪里不舒服？医生说你发烧了，现在不知道降下来没有”她忧心忡忡的，说话间一只手放到了他额上。初冬夜晚，本应该冰凉的手，挨上来却不知为何温温的。
余下是崭新的白纸。
高三了。
“幸好，终于降下来一点了。”
空气中异味已经很浓了，从呼吸道侵入大脑。
1018
习惯性去看空间。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天前一周，刚好是她去他家的日子。
夕阳灌进了窗户，落在身前，尘埃在光束中上下浮动。
58
从在病房中醒来，得知这个家只剩下他一个人开始，死亡的念头就一直扎根在他脑海。
路过了一家烤肠摊。
孟司意目送着她的背影进电梯离去，门合上那一瞬间，她弯起眼睛，冲他挥挥手，直到电梯开始下行，孟司意才重新推开身前的门，进去。屋子里还是有一股异味，物业的人已经来开窗散过气了，他仍然走过去，认认真真打开了每扇窗户，让新鲜空气涌进来。
410
最后一句话写得无比凌乱，力透纸背，后面几个字，钢笔印几乎戳穿了纸面。
月考拿了年级第一。
105
把一切交给命运。
那时他已经有点发烧了，是前几天不小心受的凉，好像那段时间突然降温，他拧煤气开关的手有点无力，稍稍用了点劲，才把开关彻底打开。
然后下一秒，他昏了过去。
大学在同一个学校的话，会不会还有机会。
祝时雨早有防备，眼疾手快挪开，慢条斯理挑眉：“这是我的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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