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尔虞我诈
换掉马夫装扮的林老爷本人还是颇为耐看的。
一袭简单的长寿袍，配合着颔下的三缕胡须看起来既儒雅又知理。
自己一身破旧的铠甲，与之相比，衬托的他仿佛仙人一般。
难道说这就是传说中的老来俏？唐靖胡思乱想到。
只可惜身后有人挟持着，严重破坏了他努力酝酿出来的气质。
“都放开！真是太无理了，怎么能这样对待林老爷呢？”
身后的士兵闻言，立刻松开手，但是依旧警惕的站在他身后，以防止他暴起发难。
林老爷稍微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看着坐在主位上，此时戏谑的看着他的唐靖，恭敬的下拜施礼。
“敢问大王如何称呼？”
嘿，这是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吗？
唐靖玩味的看着仍旧没有直起身子的林老爷。
以对方的年纪，恐怕比自己父亲都要年长一些。
按照这个年代的孝悌法则，即便自己此时身在主位，但由于年纪和辈分关系，自己也断然不可能侮辱比自己年长之人，否则就会被人视为蛮夷之辈。
听起来很可笑，自己此时完全是一副草寇打扮，似乎根本就不用在乎名声。
然而，现实却是，如果自己真的敢接受林老爷此时的施礼，一旦事情传扬开来，恐怕天下之大都将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换一个人恐怕已经没辙了吧？
然而很可惜。
唐靖不着痕迹的起身，闲庭散步的绕到林老爷的身后，差不多两步远的位置，刚好和被挟持作为人质的林家子女站在一处。
然后转身，看着依旧保持谦卑姿态的林老爷悠悠说道。
“林老，难道你不知道在问人名字之前，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号吗？”
反将一军！
既然林家老爷有意要和他玩一玩，唐靖也不介意和对方过过招。
他也很想知道林老爷有多大本领？不是说长者有宿慧吗？他还真想见识一下。
林老爷也没想到，唐靖居然会釜底抽薪，通过主动离开座位，重新夺得话语权。
自己之所以选择下拜，固然是丢了颜面，可是一旦唐靖真的接受，那么恐怕他手下的人都会立刻起来，到时候自己就可以掌握事情的话语权。
然而没想到唐靖居然会出其不意，不顾在自己手下面前丢人，主动选择后退到自己儿女身边。（解释一下，这样的作为，虽然没有用言语表明，但无异于在人前行子侄礼。结合目前的事态看，唐靖明面上是丢了面子，实际上却让人无可指责。）
这下子他继续保持这个姿态，就完全没有意义。即便事情传扬开来，别人也只会嘲笑他迂腐。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林老爷自嘲。
唐靖的样貌不过十六七岁上下，和自己最小的儿子比起来，都要小个四五岁，然而论机智，自己的儿子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在下林谦，敢问大王台甫何处？”
“嘿，怎么还想报复？
不怕告诉你，小爷乃纵横金顶太行山，横行48寨，号称紫面天王的熊阔海是也。
看到我身边这两个人了吗？这是我结拜兄弟伍云召，那个是我小弟伍天锡。
我们在金顶太行山，听说林老爷家境殷实，所以特地赶来打算和林老爷做比买卖。”
唐靖浑不在意的信口胡诌，根本不害怕别人拆穿他的谎言。
如果他们有本事穿越回唐朝的话。
要说山西人最熟悉的英雄人物是谁的话？那么必然首推《三国演义》里的武圣关云长，其次，则为《隋唐演义》里的赵王李元霸，以及纵横金顶太行山的紫面天王雄阔海。
三人一样的雄武毅烈，即便三人的事迹大多是演艺虚构，但他们身上所蕴含的精神，代表的却古代所推崇的忠义与勇猛。
所以哪怕人们明知道他们是虚拟的人物，仍然津津乐道。
说起来自己之所以能够这么了解，还得感谢自己老妈是山西人。
如果不是他一直不停的在耳边念叨的话，恐怕，自己也不可能主动去了解在现代的同学看来，已经过时了的故事。
然而，林谦在听完他的话之后，嘴角稍微抽了一下，也幸亏他定力过人，否则恐怕当场就笑了出来。
从刚才唐靖他们进门时整齐的步伐之中，林谦就意识到，闯进自己府邸这伙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太行山的盗匪，而且太行山的盗匪他也有过一面之缘，根本就不叫什么熊阔海。
想来，唐靖应该是在信口胡诌，不过，既然唐靖有意要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林谦到也不会不识趣的点破。
当下，顺着唐靖的话，反问道。
“敢问大王想和我林家做什么买卖？”
“嘿，我这买卖啊说来历史悠久，是绝大多数人都做过的，也是大伙起家的根本。”
唐靖摸着下巴故弄玄虚的说道。
“恕林某见识浅薄，究竟是什么买卖？”
“我说的这个买卖嘛，收获颇丰，而且稳赚不赔——就是所谓的没本钱买卖。”
副官等人再旁听的忍不住发笑，什么没本钱买卖，抢劫就抢劫，还说的这么绕弯子。
林老爷气得面色由白发紫。
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厚脸皮的人，抢劫都能抢的这么冠冕堂皇。
“你放心，既然说好了是买卖，那肯定是有买有卖，对双方都有利的嘛。
你看你林家上上下下三百余口的性命，现在都命悬一线，我用他们来和林老爷你做个交易，只要你教给我1万担粮草，我立刻退去，这300人我一个不伤。
假如你信不过我，你可以跟着我一起，直到我把300人全部放走，你在离开如何？”
林老爷稍微犹豫了一下，话还没开口，一旁的小吴已经急躁拔出配刀，一刀将面前的案几一角给切了下来。
“大哥，和他费什么话，把他们全宰了，他们的东西还不是我们的？
老头，我大哥心地善良，所以给了你这个机会，你如果还犹豫不决，就犹如此桌。”
唐靖眼皮子跳了跳，极为无语。
这家伙，这可是黄榆木的桌子，这可是古董啊，不过也没有声张。
林老爷的夫人和儿女见小吴凶神恶煞，顿时吓得抱作一团，林谦爱惜的看着自己的妻女，然后缓缓的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嘛，林老爷果然是个识大体，顾大局的人！大伙还不赶紧感谢。”
说罢，唐靖竟然真的恭恭敬敬的给林老爷道谢，其他人见此情形，忍不住发笑，也都有样学样。
“好，承蒙林老爷恩赐，这买卖做的稳当。
那么，眼下就该到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吴起，呃，不对，天锡，还不赶紧放了林老爷的老婆和儿子……女儿的话，待会儿再放。”
林谦听到唐靖前半部分的话，面色稍有好转，结果听到后半句，脸色立刻又有些发黑。
“啊，林老爷，你千万不要误会，并非某家信不过林老爷，只不过我手下这些兄弟都是急躁之人，假如没有人质在手，他们实在难以安心。
如果，这时候再出现什么意外的话，在此期间，有什么损失那就不好了。”
“大王考虑果然周到，林某心服口服。”
见姓林的如此知情识趣，唐靖心满意足。
很快，众人便把需要的物资一个个搬运出来，堆放到勒勒车上（古代的独轮车）——车子都是现成的。
按照唐靖来之前的吩咐，一切值钱的东西统统不要，什么金石，玉器，古董，玛瑙一类的统统不要理会，任何人违反命令，立刻斩首。
说到底，唐靖的目的很明确，因为没粮食，快要饿肚子，所以他带领部下出来抢粮食，但也仅此而已。
对于真正意义上的抢劫，他比任何人都深恶痛绝。
很快，一万石粮草就收集完毕，按照唐靖的吩咐，还顺手捎走了肉眼可见的大量的果干，干菜以及肉类之类的，至于其他东西，所有人都很听话的一概不动。
林老爷很平静的注视这一幕，似乎现在被抢劫的不是自己。
事情来的快，去的也快。
唐靖一行人在达成自己目的之后，果然如实的按照约定，释放了林家大多数人，除了带走两个人作为人质之外，其他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受到任何的虐待。
如果不到后院的话，整个林家似乎根本没有遭到劫掠，除了库房里少了一些粮食之外，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林少爷紧张的望着父亲，不明白以往刚烈的父亲为什么今天如此胆小，任由他人胡作非为。
刚才，其实他本想偷偷和薛家黄家报信，他相信如果联合三家的力量，就算这400人多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是三大家族联合的对手，只不过林老爷却一开始就阻止了他这么做。
“父亲大人，我实在百思不得其解，您为什么要允许这帮劫匪任意妄为？”
如果唐靖还在这儿，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作为受害者，刚才，还被唐靖任意拿捏的林老爷，此时，居然流露出无比从容的笑容。
听到儿子的问话，竟然不急不慢的坐回刚才唐靖坐的主位之上，轻敲了两下手指，不紧不慢的说道。
“明儿，你认为刚才那伙人真的是劫匪吗？”
“难道不是吗？他们的口气以及行为动作不都是一般的强盗吗？”
林明不明白林老爷为什么要这么问？在他看来，唐靖他们的所作所为和一般的劫匪没有两样，都是打家劫舍的行为。
林谦闻言失望的摇了摇头，语重心长的对他解释到。
“你还是阅历太浅薄了！
是，他们的确是努力的装出一副劫匪的模样，说话粗俗，行为不堪，但是你没有发现吗？
他们无论行，走，坐卧，都仿佛一个整体一般，我可从来没有听说哪家劫匪能够做到这个地步，哪怕是那位太行山的首领他麾下最精锐的士兵也做不到。
既然连他都做不到，那么别人能做到吗？”
林明努力回想起，当初，自己看到的那位巨汉手下虎狼一般的士兵。
那绝对不亚于传说当中的匈奴人，以及赵国最精锐骑兵的优秀的士兵。
的确，仔细回想一下，即便是那位大人麾下的士兵，似乎也只不过是充满战斗的野性，也无法做到行走坐卧仿佛一体一般。
能拥有集体性荣誉感，以及协调性的，只有一个可能。
“父亲，您说刚才那些人难道是军队？”
见儿子终于开窍，林老爷大为满意。
“不错，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大概应该是魏国的军队吧。”
“魏国的军队？！魏国哪支部队居然如此大胆，居然敢翻越国境300里，来我邯郸。”
林明惊得目瞪口呆，听完父亲的话之后，他虽然猜到对方其实是军队伪装而成，可是他根本猜想不到对方居然是魏国的部队。
魏国即便是临近这里最近的一支部队，都有300里之遥啊！中间还隔着一条辽阔无比的黄河，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怎么悄无声息的越过两国边境的？
少年脑海当中浮现出无数个问号。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但我很肯定，他们必然是魏国的军队。
因为七个国家之中，只有魏国训练士卒最为严苛，毕竟魏国国力孱弱，如果军队实力也弱小的话，那么瞬间就会被人瓜分。
所以，论哪个国家士兵战斗力最强悍的话，那必然是魏国。”
“可是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了区区1万担粮食，冒这么大的风险？”
“这我也不知道，刚才我仔细观察过了，那些士兵虽然很垂涎我们家的珠宝，字画，然而却到底没有出手。
是一个都没有出手，甚至偷摸的也没有！
那就只能够说明，率领他们的那位将军是一个极为有本事的人。
只有有本事的将军，才能够将手下的士兵，训练的如臂指使。”
想起刚才和唐靖的交锋，老者语气当中不无钦佩。
不仅年轻，而且反应力惊人，而且还能够神兵天将的突然降临到邯郸。
种种奇妙之处，着实是叫人匪夷所思。
“可这样还是有些说不通啊，如果刚才他们愿意的话，大可把粮食全部拿走啊，没必要只拿1万石啊。”
“这就是对方的高明之处了！
400人如果携带超过一万石粮食，那么每天只能够行走30里，路上如果不幸遇到巡逻兵的话，说不定会血本无归。
但是，1万担粮食的话，只要走的快一点，三天就可以翻越国境。
而且万石粮食，对方真的有必要全部带走吗？
如果我是对方，那必然会在一路之上，沿途将1万石粮食，以物易物的方式和当地百姓交换，换成一些轻便的肉干，果脯一类的东西，如此一来，他们行军速度又会快一倍。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愿意的话，最多只需要不到七天的时间，就可以成功逃脱。”
林明大吃一惊，同时对自己的父亲的想法佩服的五体投地。
设身处地的幻想一下，假如自己和那位将军异地而处的话，恐怕也不会傻呆呆的，真的带1万袋粮食跑回国内。
不仅费时费力，而且也容易被人追踪到。
但如果换算成其他东西的话，对方就可以直接伪装成游商，堂而皇之的借助渡口，重新回到魏国，根本就不会惹人起疑。
何等缜密的心思才能想的如此面面俱到，这还是人吗？
“对了，父亲，刚才您为什么不让我去通知薛家和黄家？
我们三家本有盟约，无论哪一家遭受攻打，其他两家都必须要全力支援，假如刚才结合三家之力，就算是这400魏国士兵，咱们也不是不能够反抗，只要拖到守城士兵到来，双方联合之下，这400人绝对难以逃出升天。”
“明儿，你觉得我们林家怎么样？”
林老爷闻言，不答反问。
“那还用说吗？林家作为邯郸三大家族之一，地位尊崇，谁敢不服？”
少年傲然的说道，他确实有骄傲的本事，他出身高贵，家族环境优渥，地位尊崇，有种种便利条件，他凭什么不能骄傲？
“是啊，我们家作为邯郸三大家族之一，已经200年了。然而，你知不知道邯郸作为分家存在也已经两百年了。
两百年实在太漫长了，可以改变很多事，以往邯郸和晋阳亲密无间，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双方血缘关系越来越淡薄，现在虽然依旧保持着一体，但谁知道未来呢？”
“父亲，您是担忧晋阳会对邯郸下手？应该不会吧，他们毕竟是一家啊？”
“谁知道呢？但是作为一家之主，我必须要给家族做好两手准备，假如晋阳真的对邯郸出手的话，那么，无论如何，我都要确保林家在那场风浪之下，能够存活下来。”
“所以您之所以让我到晋阳打点，就是为了这个？可是，您不是说，晋阳一方对于邯郸三大家族颇为警戒吗？”
“不错，所以我才要你去齐国一趟，试探一下那位齐国公主对我们的态度，正是为了做两手准备。”
“父亲，那齐国公主绝对不可深信，她分明是狼子野心，齐国也有吞并我们邯郸的想法。”
少年回想起在齐国的遭遇，咬牙切齿的说道。
“这我知道，只不过还是抱有一丝侥幸而已。”
林谦闻言虽然有掩饰不住的失落，但依旧很平静的接受了这个现实。
“我明白了，父亲，所以您才想在预留一手！
假如晋阳真的要对邯郸展开大清洗，齐国又不可靠，燕国又太过弱小，我们最终能选择的只剩下魏国。
所以，您刚才其实是刻意结交讨好魏国。”
少年恍然大悟，不得不惊叹于父亲的老谋深算。
“不错，这的确是我真实的想法，尤其在我看到那位将军种种神奇手段之后，我就敢断定，刚才那个人将来的前途无可限量。
如有可能，我真想和对方促膝长谈一番，可以的话，把家族寄托在他身上，也并非不是一个好选择。
唐尧，虞舜也并非一出生就是天子。
自从周王室衰微之后，已经有400年，没有出现真正的天子了，谁知道下一个会是谁呢？”
如果唐靖听到林老爷这番悠悠长叹，想来必然会吓出一身白毛汗。
原本，他以为自己应对万无一失，已经吃定了林家，谁会想到林老爷同样也在试探，甚至刻意的向他卖好，意图结交他，甚至对他抱有更大的期望。
这是一场很普通的抢劫，然而结果却出人预料，谁都没有输，谁都没有失利。
唐靖心满意足的收获了大量的物资，赖以过冬。
林家也同样借此机会将一颗楔子敲进了魏国。
至此之后，一直等到晋阳消灭邯郸，当林老爷拖家带口到魏国投奔唐靖的时候，唐靖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小看了古人的智慧。
从头到尾，他才是那个被动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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