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家长
薇尔莉蒂赶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她刚刚忙完外面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处理伤口就被洛楚告知允熙在学校和其他人起了冲突，她本打算直接开车回去的，听到这话立即改变路线朝学校开去。
教学楼里是各种各样上课的声音，走廊里空荡荡的，很明显就能看见一人站在办公室门口靠着墙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薇尔莉蒂走过去问允熙。
允熙没想到薇尔莉蒂会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薇尔莉蒂了，连每周一次注射都是洛楚代劳，此刻在这里见到她不免有些吃惊，但还是回答道：“老师让我站这里罚站。”
薇尔莉蒂依旧戴着墨镜，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款皮衣，下身是同色的紧身裤和马丁靴，看起来摩登又干练，她俯下身问允熙：“你觉得你错了吗？”
“我没错。”允熙没有犹豫地回答。
“既然没错就别在这挨罚了，跟我进去。”
允熙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她没想到作为家长来的薇尔莉蒂居然会帮自己，她还以为自己要挨顿打呢。
薇尔莉蒂拉着允熙的手，推门进了办公室，张口就说了一句：“老师在屋子里烤暖炉，就让学生在外面挨冻，合适吗？”
屋里几位老师被这句话吸引，都齐刷刷地看向薇尔莉蒂，那些眼神里有不屑的，有尴尬的，有蔑视的，有嘲讽的，有理所应当的，更有看好戏的。
“您就是洛允熙的家长洛楚吧？”一群老师中站出了一个男老师，戴个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洛允熙？不是姓赵吗？看来她的新身份是随了洛楚姓啊。
“不是，但也算家长。”薇尔莉蒂回答道。
“这样啊，您好，我是她的班主任陈老师，这次请家长来，是因为本校发生了一件恶性斗殴事件。”
尽管薇尔莉蒂还戴着墨镜，陈老师也能从她大致的长相上看出她应该不是本地人，
再看这穿衣打扮和言谈举止，像是电视上的港台明星，可以判断是有些背景见过世面的。
这种人作为家长最不好沟通交流了。
“那请到这边的屋子来说吧，其他班主任和家长都到齐了。”陈老师指引着薇尔莉蒂来到隔壁的办公室，这里没有其他闲杂人等，只有围在一起抹眼泪的家长。
一看见允熙，其中一个女人像是疯了一般扑过来，被薇尔莉蒂眼疾手快地推开，“这是干什么？”
薇尔莉蒂说完顺便握紧了允熙的手，把她挡在身后。陈老师和其他两个班主任也一直在劝，但就是拉不开这个女人。
“干什么？你说我干什么？她把我儿子打得现在还在医院躺着，你说我干什么？啊？你怎么教你家孩子的？！”女人歇斯底里地吼叫着，又抓又挠，甚至碰掉了薇尔莉蒂的墨镜。
看见薇尔莉蒂那张高鼻深目的脸，她愣了一下。二十世纪初很难见到在内地活动的外国人，在香港旅游时看见了都恨不得多看两眼，看看他们跟自己有什么不一样。但薇尔莉蒂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金发碧眼，她的发色和瞳孔都是黑色的，只是五官立体，女人便只把她当作西部来的少数民族。
薇尔莉蒂并没有搭理这个女人，而冷冷说道：“把墨镜捡起来。”
女人不为所动，继续无理取闹，硬是要打允熙。薇尔莉蒂忍无可忍一把抓住女人扬起的胳膊，“我让你把墨镜捡起来，没听见吗？”
“你……你对我动手？来来来大家都看看啊，这一屋子人，那么多双眼睛可都看着呢啊！就是这种人教出来的小孩，怪不得她能对我儿子下那么重的手啊！”女人大哭大闹，她丈夫实在看不下去了，才过来用蛮力把她拉走。
允熙倒是不在意撒泼的女人，四周的一切吵闹声她都听不见一般，目光一直集中在薇尔莉蒂脸上。
整个过程中，薇尔莉蒂的手一直紧紧拉着允熙的手，手心传来的温度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现在可以谈了吗？麻烦快点，我赶时间。”薇尔莉蒂拉着允熙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张老师作为中间方便开始解释道：“是这样的，洛允熙家长，您家孩子在学校与他人斗殴，造成其他四人，三男一女，全部受伤住院。”
薇尔莉蒂静静听着，然后平静的问道：“然后呢？”
“你他妈什么态度？”其中一个家长看见她这副淡然平静的样子就来气，直接站起来怒骂，其他家长也是气得怒目圆瞪。
“这位家长，请你注意自己的措辞。”陈老师高声提醒了一下。
作为老师，他也是第一次看见薇尔莉蒂这样的家长，面对孩子犯错那么淡然的居然那么淡然，不过看她俩的长相相差千里，估计也没有什么血缘关系，不是自己的孩子当然不着急。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说吧，你们想要什么？”薇尔莉蒂眼里依旧是古井无波一般。
“要什么？我们就要一个公道！你家孩子给我们家孩子弄成这样，我家女儿脸上肯定要留疤，她一个女孩子家，你让她以后怎么嫁人？”其中一个家长喊道。
马上就有其他家长应和说道：“对，这事不能就那么算了！”
“好，那就报警吧。”薇尔莉蒂拿出手机。这时候手机还算是新奇玩意，大家都没怎么见过，只有一个见多识广的家长认出那是手机，于是立刻叫住了正在拨号的薇尔莉蒂。
“怎么？不能报警吗？”薇尔莉蒂放下手机看着那些家长，“既然这件事情那么恶劣，把四个孩子都送进医院了，你们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报警处理呢？”
那些家长的脸色立刻变得五颜六色，像是打翻了的颜料盘。陈老师赶紧出来打圆场，“洛允熙家长，这件事，大家都希望私了。”
“大家？哪个大家？我就不希望私了，哪个大家代表我选了私了？”薇尔莉蒂一连串的反问逼得陈老师哑口无言。
其实陈老师心里清楚这些家长明明孩子都被打成那样了还不愿意私了的原因。
送进医院的那四个孩子平时就是劣迹斑斑，抽烟喝酒早恋逃课打架是一个没有落下，这些品性他们家长都是知道的。
再结合现场和允熙口述，可以确定是那四个孩子先动的手，甚至用了刀，允熙只能算是被迫还手，只是下手重了些。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报警，他们的孩子肯定也有扯不清的关系，甚至可能负主要责任，他们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被牵扯进去，还不如私了。
但一个瘦弱的小女生是怎么把另外三男一女打成那副模样的呢？三个男生，一个肋骨断了三根，一个轻微脑震荡，一个内伤，剩下的那个女生虽然伤得不重但是被吓得够呛，到现在都还有些恍惚。当时拦架的保安说的可邪乎了，什么力大无穷眼冒绿光之类的。陈老师只觉得过于夸张了，但还是挺不可思议的。
“洛允熙家长，事情都是商量着来的，我们都不希望把事情闹大，对孩子的影响也不好。”陈老师努力劝说着薇尔莉蒂。
“是怕对孩子的影响不好，还是怕对学校的影响不好？”薇尔莉蒂几句话就把主动权揽到自己手中，她早就看出来这些人选择私了的目的。校方怕闹大惹事，家长怕孩子担责，没有一个是站在受害者的立场考虑的。
老师们顿时哑口无言，而家长们则是吵吵闹闹地在互相推卸责任。
薇尔莉蒂看着这些人的嘴脸倒也不恼，只是慢慢说道：“私了也行。”
家长们和老师们顿时都不说了看着薇尔莉蒂，“现在的情况是，你们家孩子打了她，她挨打还手，还多了，我出钱补这多还的部分。你们觉得行，还是不行？”
“治病的钱你得全出……还有其他的那些什么费都得你赔！”其中一个家长高声说道。
“好的，没问题。我可以赔偿双倍的医药费，包括养病期间营养费，还有其他相关费用。”薇尔莉蒂此话一出，那些家长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允熙却是一脸不解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又同意赔偿了。
“但是我有三个条件。”薇尔莉蒂这么一说，那些家长们的眉头又皱起来。
“第一，孩子们必须互相道歉，但你们的孩子必须先道歉。”第一个条件一出，有些家长又坐不住了，叫喊着凭什么自己家的孩子先道歉。
等他们稍微安静了一点，薇尔莉蒂又说道：“第二，既然不想闹大，那这件事情就都别对外声张了。”
这一点大家还算赞同，都点了点头。
“第三……”薇尔莉蒂那双深邃的眼睛如鹰一般锐利地看向刚才进门就撒泼的那个女人，“请你去把我的墨镜捡起来还给我。”
最终，双方达成和解，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
谈话结束后，薇尔莉蒂拉着允熙准备离开学校，她给允熙请了假，下个星期再回来正常上课。
一直到上车，薇尔莉蒂都没有松开允熙的手。上车后，允熙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低着头，手指纠结在一起，像是做错了事等待批评一样。
薇尔莉蒂把手搭在方向盘上，侧着脸说道：“说说吧，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允熙没想到她第一句开口是问这个，搞得她一头雾水。
“今天，你和那几个小人渣发生了什么事？”薇尔莉蒂瞥到了她里面衣服破破烂烂的样子，眼神顿时变得有些阴沉。
“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帮我说话？”允熙吃惊之余有些感动，“我还以为……你会打我。”
“为什么要打你？我问你的时候你不是说了你没错吗？”薇尔莉蒂帮她理了理头发，同时也注意到她脸上没擦干净的灰尘，于是掏出手帕替她擦拭干净。
允熙感受到那柔软的手帕拂过自己的脸，一股陌生的酸涩感从心头流出，她低下头开始讲述今天发生的事情：“我当时正准备回寝室，有两个男的上来就拦住我，他们把我抓到篮球场后面的空地，沈丽丽和她认的那个哥就在那等我，然后把我一顿打，打完之后就他们还扒我衣服，要拍照片，我不让，他们就继续打我，然后我一着急就推了其中一个男的一下，他就飞出去了。”
“然后呢？”薇尔莉蒂耐心地询问。
“然后……我感觉很难受，然后就不太记得了。”允熙努力回想中间的事情，但是只有几个零碎的片段。
薇尔莉蒂安慰她，“没关系，你就当是癌症治疗的后遗症。”
“无常，那几个人……伤得很严重吗？”允熙低声问道。
薇尔莉蒂深吸一口气看向前方，“不严重，皮外伤而已。”
“是嘛？”允熙觉得不像是薇尔莉蒂说的那么简单，她好像出手挺重的，记忆里夹杂着鲜血。
薇尔莉蒂把手帕折起来收好，“听洛楚说，你在学校里和同学相处的很不好。为什么？”
允熙敛眸，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角，“以前也是这样，无所谓，习惯了。”
“以前？”薇尔莉蒂忽然想起来洛楚曾经向自己汇报过允熙对学校的抵触。
“嗯，之前的学校。”允熙吸了口气接着说：“那时候我刚从小县城搬家到市里，也就跟着转了学。”
允熙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一开始的时候我对他们都挺好的，真的，找我帮忙代值日啊，借钱啊，借文具啊我都答应了，然后慢慢的我就从老好人变成全班的小奴隶了。我不想答应也不敢拒绝，就怕被孤立。到后来人人都能踩上我一脚，老师也不管，甚至还帮他们欺负我。”
她说着，突然用一种看淡一切的，带着些许笑意的眼神着看向薇尔莉蒂，“所以这次我选择了先孤立他们，我以为摆出一副不好惹的样子就不会被欺负，没想到下场还是一样，但这次我不怂了。”
薇尔莉蒂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第一次相遇时的对视，那时候允熙的眼睛里充满了戒备，而现在里面很干净，干净到自己能清楚地看见里面的苦涩。
她伸出手摸了摸允熙被撕破的领口，上面还沾染着已经黯淡的血迹，“衣服破了，我带你买新的吧。”
允熙笑了一下，“不用，洛楚姐才给我买过一堆。”
薇尔莉蒂点点头，“对了，这个送给你，你戴着别摘下来。”说着，她从内层口袋里掏出一个木盒。
允熙接过来打开，里面躺着一根玉簪。
她拿起来看了看，“这玩意儿我怎么戴啊，头发都没有。”说着用簪子戳了戳自己的短发。
“随你，只要贴身带着就行。”薇尔莉蒂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准备离开。
允熙把簪子紧紧攥在手心里，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落日的风景。
夕阳西下，一切似乎都染上了一层金粉色，日与夜的交接，回忆如同潮水一般从脑海深处涌出。
“我最讨厌黄昏了。”允熙撑着下巴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然后突然转头对薇尔莉蒂说道：“哎，我看人家车子里都能放音乐，你也放一首给我听吧。”
薇尔莉蒂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的道路，“我不喜欢听音乐，太吵了。”
“那就放一首抒情一点的。”
面对允熙的请求，薇尔莉蒂只能打开收音机，刚好是音乐频道，上一段音乐刚刚结束，里面的主持人正在介绍接下来要播放的音乐。
在舒缓的前奏中，电台主播介绍道：“下面带来的是一首很经典的歌曲，歌曲名称叫作《omistressmine》，中文名称是《哦，我的爱人》，歌词来自于英国的诗人莎士比亚……”
允熙闭上眼睛仔细听着，她感觉这首歌有些耳熟，直到那醇厚的女声唱出歌词，她才意识到她曾听过这首歌。
就在那个寒冷的跨年夜，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在那个小小的音像店门前。
到了她最喜欢的高潮片段，她甚至跟着哼唱起来，唱完了以后她张口问道：“无常，刚才我唱的那句什么意思？”
薇尔莉蒂淡淡重复了一遍：“journeyendsinloversmeeting”
“对，就是这句。”允熙躺在座椅上百无聊赖地继续望着窗外。
“漂泊止于爱人的相遇。”
刹那间，她回过头，看见夕阳金粉色的余晖透过挡风玻璃撒在薇尔莉蒂身上，如同上了一层朦胧的滤镜，伴随着车内回荡的歌声，令她有一瞬间的失神。
“你叫什么来着？”
“薇尔莉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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