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宣城14医馆一天

翌日清晨，其实算来也就是一个时辰以后，石无医去宣城一家叫寿安堂的医馆义诊。他放下药箱，哼着小曲做开门前的准备。

        此时店里还有俩学徒，在点药材，一边点着，一边不住哈欠连天。看石无医这么兴致高涨，俩人都很好奇，问道，“石哥，你这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嗯？没有没有……哪有什么好事。”石无医连忙否认，但脸上的笑意绷都绷不住。

        医馆的老郎中此时正巧进来，戳穿道，“小石啊，听说你老家的妹子来了？”

        这老家妹子，说的自然是任绯菱，虽然只是石无医在太守府晚宴的随口一说，但宣城到底不大，昨晚才跟人说的事，第二天早上就传开了。

        石无医只好道，“是啊，昨天来的。”

        学徒听了揶揄道，“老家妹子，漂亮不？我还没娶亲呢！”

        “去去，不撒泡尿照照，石哥的妹子能轮得着你吗？石哥你还坐啥诊，陪妹子要紧！”

        “我可是这条街公认的玉树临风，不知有多少妹子对我芳心暗许呢。说真的，石哥，你这是亲妹子还是表亲妹子，多大年岁啊？”

        “玉树临风，我看你不是临风，是防风。看着防风，跟你那满脸褶多像。”

        “胡说，我这是哪是褶，这是成熟稳重的年轮！”

        老郎中发话了，“你俩别贫了，再不干活，赶不上开门了。”俩学徒这才闭上嘴。

        义诊来的多是上年纪的人，石无医和老郎中负责问诊，学徒负责抓药和维持秩序，一上午忙忙碌碌。得益于学徒的大嘴巴，以及石无医历来是中老年妇女患者的围堵对象，石无医老家妹子来了的消息被传得飞快。许多人缠着石无医问妹子的信息，有好几个人表示要给她说亲。石无医对任绯菱的信息所知不多，只得胡说八道，讲妹子还小云云，把说亲的怼回去。

        这种热闹持续到中午，学徒之一兴奋地奔过来，对石无医道：“石哥，门口有个姑娘找，是不是你妹子！”

        这话还没落停，凡是耳朵在场的脑袋，都齐刷刷地转向门口，扯着脖子看门口的姑娘。

        任绯菱站在门口，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裙子，简单的款式，因她瘦高的身形，被穿出了不一样的气场。她因腿伤拄着杖，但那杖杵在她身侧，不像助残道具，倒像是横扫沙场的嗜血□□。

        好奇观望的人都不敢上前搭话，目光在石无医和任绯菱之间来回跳跃，各种猜测在交头接耳中暗自传播。石无医开好手头的方子，和患者交代清楚了，才暂停了问诊，走到门口任绯菱身旁。

        “你来了。”石无医道。

        “嗯。”任绯菱应了一声，她注意到附近打量的目光，眼神中充满戒备。

        “那个，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就是对你有些好奇，没有恶意……”石无医替旁人解释道。

        “无妨。”任绯菱收回戒备的目光，明澈地看向石无医，“我看你留了字条，便寻来了。没想到这边这么忙，我是不是打扰你工作了？”

        “没有没有，你能来我很高兴。”石无医道，“你休息得还好吗？吃饭了吗？”

        任绯菱点点头，掏出一个袋子给石无医，“路上买的包子，还是热的。”

        石无医接过包子有些感动，“谢谢，我们一般都没有时间吃午饭，我去分给其他人。你，你随便坐，稍微等我一下，我看完这波病人，就可以休息了。”

        “好。有没有我能帮忙的地方？”任绯菱道。

        石无医看了看，道，“那太麻烦你了。不过，如果你能帮忙维持秩序，小华就能抽出身来专心抓药了。”

        “维持秩序……嗯，我可以的……”任绯菱看着那堆毫无排队意识的叽叽喳喳大婶，和一些话都听不大明白的老人，不禁皱起眉头。

        任绯菱了解了一下情况，发现等候的人非常混乱，因不明情况经常往诊室里跑去询问，打扰到其他人。而且插队情况严重，有些人从早上等到中午，也没有轮到看病。以往维持秩序都靠吼的。起初，任绯菱靠她的不苟言笑，制住了一部分不守规矩的人，但她感觉这样的方式效率太低，她得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首先任绯菱把等待的人分成两部分，一小部分人人进入医馆内等待，大部分赶到医馆外等待。对于医馆外的那部分人，任绯菱找来不同颜色的彩绳，按照患者的等候时间，分颜色绑在手臂上。每组颜色给五到七个人，他们会等下一起进入医馆。因任绯菱手有残疾，使不上力，她用了一种十分特殊的单手打结，导致她系的臂绳别人很难模仿，一定程度上避免了弄虚作假的情况。而后，她在门口柱子上用按照对应的时间顺序，也绑上彩绳，越靠上的是排队越靠前的。这样不识字的人也一目了然，自己颜色目前排到什么位置。任绯菱还在每个颜色的人群中，指定一个负责人，问清同颜色的每个人的名字和要看什么病，该人用两根彩绳标记。她又找到了一个会写字的人，义务地帮忙做了记录。病情严重的人，优先到门口凉棚下休息等待，而其他人各自找地方等待。因颜色的区分，和小队负责人的设置，以及明确的规则，病患们自发的进行管理，并对新来的人进行规则讲解，省了任绯菱很多麻烦。

        排到颜色的五到七个人，会一起进到医馆。他们会坐到椅子上等待，并有水可以喝。戴着两条绳的负责人有权优先看病，但他们通常都会选择高风亮节到最后，让同组其他人先看。有了之前相互询问姓名和病情的沟通，以及和其他颜色小组争抢地盘等共同利益之后，同组人气氛都非常亲切友好，各种谦让，在医馆内能够保持安静和有序。他们看完病后，拿着药满意离开，会告诉外面等待的人里面是如何的舒适友好。于是外面的人，由等待产生的烦躁，也因为心中期待而平息下去。

        原本负责维持秩序的学徒小华看得目瞪口呆，冲进诊室对石无医说，“你家妹子太厉害了，我从来没见过这帮刁民，能温顺听话得跟小绵羊一样。”

        石无医虽然不知外面的情况，但也明显感觉吵闹声不见了。他心中感到骄傲，笑着道，“她一向是很特别的。”

        过了一会儿，任绯菱敲敲门，进来道，“无医，就剩最后一组人了。老郎中很累了，所以让他先休息了，剩下的都给你看好吗？”

        “好的。”石无医担忧道，“你也很累了吧，先休息一会儿……吧？”他一句整话还没有说完，任绯菱就转身出去忙其他的事情了，没说完的半句只好讲给了空气。

        对面正在看病的老大爷感慨道，“哎我家婆娘也是这样，说话说完就走，多一句都不带讲的。你关心她一下吧，她还骂你，说让你喂的猪喂了吗，让你砍的柴砍了吗？把活儿都干完了，她也没个笑脸，觉得那都是你该干的，还嫌你干得太慢。哎……”

        石无医耐心听完老大爷对生活的抱怨，微笑道，“那大妈一定是位面冷心热的人，你们才会恩爱一辈子。”

        大爷垂头道，“是嘞。她虽然嘴巴坏，却是最善的人。我就怕我这个病啊，我走了剩她一个该怎么办。”说着说着老大爷不禁老泪纵横。

        石无医宽慰了好一阵，才将看好病的老大爷送走。在门口的时候，他远远地看着忙碌的任绯菱，看到她正在和一位老奶奶说话，老奶奶似乎耳朵不好，她便蹲下连比带划地在老奶奶耳边说话。

        任绯菱察觉到石无医的目光，投来询问的眼神。石无医笑了笑，用唇语说着，没事。

        他心里有个想法，如果是这样的一辈子，那该多好。

        在任绯菱新方法的操持下，看病效率增加很多。但让一些本来觉得排不上而打道回府的人，也慕名而来，反而在工作总量上增加了一些。直到夕阳西下，打烊的牌子挂出去，才强行结束了这天的工作。

        带患者都离开后，石无医收拾好了用具，到前厅来寻任绯菱。他见学徒们正围着任绯菱，询问彩绳排队的操作细节，特殊情况如何处理。还有个中年人，是隔壁粮米铺的掌柜，也来取经，询问任绯菱对施粥方案有何良策。

        石无医客客气气地把人都赶走，终于还了任绯菱一份清净。

        “没想到让你做了这么多事情，真是辛苦你了。”石无医道，面露歉意。

        “我都是沾了你的光，才能不用露宿野外，而且治伤的事还有求于你，于情于理我都该帮你做些事情。要说辛苦的话，听说你从清晨就开始义诊了，你应该更辛苦一些。”任绯菱一边说，一边揉着手腕。

        “怎么，手疼了么？”石无医皱起眉头。

        “嗯……还好……”任绯菱停下了动作，把手放了下来。

        石无医握起任绯菱的小臂端看了一下，道，“来，你跟我来。”说着扶起任绯菱，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扶她向诊室走去。

        任绯菱偷偷瞄了一眼石无医，见温润的少年感与严肃的老成感毫不违和地统一在他的脸上，让任绯菱有点不敢说话，一路沉默乖巧。

        人的一生总在某个瞬间，是会惧怕大夫这种生物的，仿佛出于本能，而且没有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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