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六月，荔城。
树影斑驳，蝉鸣阵阵。
黄色的公交车短暂停留，明月的电动车停在站牌下。
高考结束之后，她来到这座城市，找了一份外卖员的工作。
空气里仿佛都有荔枝的甜香，等待接单的间隙，明月打开了企鹅号聊天窗口。
【小月牙】：我高考结束啦！现在在荔城_
【ns】：荔城？
【小月牙】：我想见的人在这里！
【ns】：有心仪的大学和专业吗？
【小月牙】：荔城医科大学，听力与言语康复学！
【小月牙】：因为我是聋哑人，所以我要帮助更多和我一样的人！
【ns】：听起来不错。
这个名字叫【ns】的人，是明月素未谋面的网友。
他们三年前认识，那个时候她刚刚高一，现在她即将读大一。
如果没有他，她一个聋哑人，根本没有办法顺利读完高中参加高考。
就在这时，手机冒出一条提示:【您有新的外卖订单。】
明月干净利落地戴好头盔，发动她的摩托车。
她的头盔是明黄色的、和她的摩托车同样色调。
头盔最上方还有一只竹蜻蜓，风一吹，竹蜻蜓飞速转动，生命力蓬勃而鲜活。
小小的摩托车车身和车轱辘都圆滚滚，明月在心里下达命令：出发！
盛夏，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层层叠叠的绿意。
天气燥热，蝉鸣不绝于耳，街景绿树在视野里飞快向后，空气里有鸡蛋花清新的甜。
小小少女皮肤白皙，弯弯的眼睛因为迎风微微眯起来，眼睛里的光势不可挡。
摩托车穿过这座陌生城市的大街小巷。
明月听不见语音导航，只能不断留意屏幕上的箭头指向。
她先天耳聋，助听器没有任何用处。
如果想要听见声音，就只能靠人工耳蜗手术，而手术费用动辄几十万。
她要努力工作，好好攒钱，让自己听见声音。
想到这里，明月攥紧车把，摩托车不断加速。
这个世界光怪陆离，她的世界却很安静。
她的头盔是铠甲，她的摩托车是坐骑，风吹起的不是t恤下摆、而是她的披风。
她在自己的世界里是披荆斩棘，是一往无前的小小战士。
天气阴沉，暴雨欲来。
午饭高峰期，小小的拉面店挤满外卖骑手，明月停好车快步小跑进去。
拉面店只有老板娘和一个厨师，出餐和打包的速度很慢。
骑手们穿着不同外卖平台不同颜色的衣服，嘴唇开合，在喊自己的单号——
“17号！”
“28号！”
“41号！”
被挤到人群外围的明月发不出任何声音。
等她拿到自己的那份外卖订单，外卖已经临近超时。
一旦被顾客投诉，今天就白跑了，明月抿紧嘴唇，发动她的摩托车。
手机屏幕上的导航箭头指向目的地：解放军x医院。
绿灯亮起，明月的摩托车第一个冲出去，小小少女无所畏惧，势不可挡。
-
解放军x医院，神经外科办公室。
结束手术的顾翊换下手术服，军装挺括，禁欲不可侵犯。
军医，有军籍的医生，白大褂里穿军装。
他的肩上是一杠三星，上尉军衔，臂章上有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字样。
凌晨送来的患者需要手术，他开车从家里赶到医院，只来得及在上手术之前喝了些葡萄糖。
在显微镜下做一助，精神高度紧张的七个小时下来，现在终于下班可以回家睡觉。
“师兄，我们点了外卖，一起吃吗？”同校的小师妹笑盈盈的。
顾翊眼尾弧度寡冷，眼瞳漆黑，看向她：“我回家，你们吃吧。”
他一出现，几个同校的小师妹眼睛就没离开过他的身上，从整理病历的修长手指、到因为衬衫挽起露出的清白手臂、再到开了一颗扣子的衬衫领口，最后下颌线、脖颈、和喉结那颗若隐若现的小痣……
这位军医大的师兄，直到现在都是被学校教授挂在嘴边的得意门生——军校直博、素质过硬、头脑顶尖、心理素质极佳，一双眼睛对着显微镜的时候，侧脸专注得像电影里的特写画面，那双手架狙击步枪和拿手术刀的时候一样赏心悦目。
此外，这位师兄的眉眼五官是真的漂亮，这才是被众多学妹津津乐道念念不忘的主要理由。他不穿军装穿白衬衫的时候，简直就是个清俊的世家公子哥，跟他同框出镜，都会被模糊成背景。
当年招生季，各大军校各显神通宣传片拍得跟电影大片一样。摆烂的军医大懒洋洋传了张顾翊全副武装卧姿据枪的照片往学校首页一放，杀伤力堪比核弹，分数线水涨船高。
寂静的空气里，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外卖怎么还不来？”
“我打电话催一下。”
“没有人接听哎，而且配送员还是个女孩子。”
“这个天送外卖很不容易了，超时被投诉这一天就白干了吧？”
南方城市的夏天潮气很重，在暴雨来临之前，路上已经备好橘黄色的救生圈。
狂风把明月送至目的地，医院里亮如白昼人来人往，她汗湿的短发粘在脸颊。
明月的胸口起伏，焦急地拨通顾客电话，电话那边的人说了什么，她听不见。
她只是在三秒之后挂断电话，确认顾客的手机在身边之后发出短信：
【您好，我是聋哑人外卖骑手，您的外卖到了，请问您在几楼？】
【1001，神经外科，谢谢。】
明月拎着十几份外卖，急匆匆地按下电梯。
外卖已经超时十分钟，电梯门打开，她小跑着找到1001神经外科。
门没关，她敲门三下。
午休时间，办公室里的医生们或坐或站正在闲聊，听见敲门声齐齐看向她。
明月充满歉意地弯了弯眼睛，而后举高手里的外卖给他们看，圆圆的小脸上写着：“外卖来了！”
有个男医生赶紧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外卖。
明月拿出手机打字：“不好意思，外卖延时，耽误您用餐了。”
她戴着圆圆的头盔，眼神明亮，认认真真绷起的小脸上都是不好意思。
医生赶忙摇摇头：“没关系，天气不好，注意安全。”
明月点点头，展颜一笑，在这个阴雨天气比阳光还要灿烂。
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您的外卖订单就要超时了。”
外卖箱里还有没来得及送出的最后一单。
她跟医生道别，小跑着离开。
几个年轻医生拆开外卖。
闷雷响起，暴雨突然而至，天色陡然暗了下来。
“认真生活的女孩子好可爱，小脸圆圆的，脑袋也圆圆的。”
“竟然是听障人士……”
“看样子年纪也不大，像个高中生。”
“怎么会送外卖吗？爹妈好狠的心啊。”
“可能聋哑人、除了送外卖，也找不到别的工作了吧。”
“这大暴雨说来就来，小姑娘的外卖要怎么送啊？”
坐在角落自始至终沉默的顾翊拎起车钥匙，大步向外走去。
几道闷雷乍然响起，明月听不见。
她迎着风雨，大步跑出医院大楼。
外卖箱被她牢牢护在身前，她毫不犹豫冲向自己的摩托车。
她的身形瘦小，肩背很直，像一个正在努力和命运对抗的小小战士。
“您的外卖订单就要超时了。”
明月的摩托车突然罢工，无法启动。
她迎着风雨，希望这只是它太累了所以和她开的玩笑。
“您的外卖订单就要超时了。”
雨水密密麻麻，她顾不上擦去脸上的雨。
外卖箱里还有最后一单，还没来得及拿出常备的雨衣，她的衣服已经全部湿透，粘在身上。
“您的外卖订单就要超时了。”
明月站在雨中手足无措，头盔上面的竹蜻蜓蔫了吧唧耷拉在脑袋上。
雨水顺着头盔落下来，站在雨里的她好不狼狈，像只被淋湿的狗狗。
天色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骤然暗下来，阴沉得像是傍晚，暴雨和狂风都不留情，绿树长牙舞爪。
她站在雨里，发丝湿透粘在脸颊，再次尝试发动摩托车。
她的小小坐骑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倏然间，狂风暴雨全部远离。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没有再落到她身上半分。
明月听不见声音，却闻到清浅的薄荷香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入目的是他白似雪的衬衫，她怔愣着仰起脸，对上他的视线。
空气瞬间凝滞，电影仿佛在这一刻按下暂停键。
伞下只有他和她，明月忘记呼吸。
年轻军医垂着眼眸，睫毛浓密，眉眼如画，漂亮得惊人。
他清清落落站在自己的面前，像是一幅被雨打湿的水墨。
他的身后是一辆黑色的钢铁巨兽，雨刷器正在一下一下来回摆动，极有耐心。
寂静的空气里，她的手机仍然在不断发出提示音：“您的外卖订单就要超时了。”
她听不见。
他把他的手机递到她的面前，手指修长，冷白如玉。
上面有他已经打好的字——
“我是这家医院的医生，在神经外科工作。”
“你可以提前编辑好报警的短信，也可以把我的车牌号发给你信任的人。”
“做完这一切，请把你的外卖订单目的地输入我的手机导航。”
“让我来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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