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夏日，微风清朗，蝉鸣阵阵。
两人坐在一起，一个是军装笔挺的医生，一个是短发外卖少女。
世界在他们的身后，突然安静。
他那漆黑的眉眼疏离感很重，偏偏嘴唇柔软漂亮，说的是：我来哄你开心。
空气仿佛凝滞，明月的世界在这一刻静止下来，停止转动。
她想起小时候跟着奶奶去海边。
她听不见海浪声，却能看见潮水起伏，能想象海浪拍在礁石上的轰然的响声。
现在她的心脏变成那片礁石。
难以名状的情绪翻涌前仆后继，海浪一样拍在心尖，心尖发颤。
明月抿起嘴巴，在无边的寂静里被自己心跳的频率吓到。
忍不住想，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声音和咬字的细节。
忍不住想，他的声音是不是跟他人一样干净。
忍不住想，为什么她听不见。
她没有反应，顾翊微微弯腰，压低视线，对上她的。
大概是因为个子太高，所以俯身听人说话是他的习惯。
年轻军医睫毛浓密，瞳孔清澈，眉眼漂亮得惊人。
明月突然觉得这双眼睛似曾相识莫名熟悉，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距离太近，他的眼睛里光影流动，还有一个小小的自己。
她听不见，却直觉，他一定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
不管他穿军装还是穿白大褂，不管他笑还是不笑。
明月把头盔摘下来放到一边，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顾翊的脑袋微微靠近了些，很认真地看着她手里的屏幕，长长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近在咫尺。
他的军装上有干净的洗衣液的味道，她便被他身上浅淡好闻的味道笼罩着，手指突然就不知道如何敲击键盘，掌心微微冒汗。
手机上的字，打了删、删了打。
明月终于把语言组织好，把手机递给顾翊。
【你是医生，学习很好，个子很高，长得好看，对陌生人也很善良。】
顾翊侧头，明月指了指自己，表示这个陌生人是她自己。
【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是不是没有人会不喜欢你呀？】
小小的少女在这一刻，有些和年纪不相符的忧伤。
顾翊长睫低垂，很认真地看着她。
小姑娘额头、鼻尖都有汗，短发细软、偏黄，脸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
他把他的军帽扣在她的脑袋上。
陆军的夏常服帽，正中间是沉甸甸的国徽，落在明月的脑袋上，隔开所有阳光。
明月仰起脸看他，目光迷茫，顾翊嘴唇动了动：“遮阳。”
她在帽檐遮下的光影里，看他漂亮的剪影。
阳光勾勒出他的侧脸，白皙清俊，只应见画。
那双拿手术刀的手时修长干净，笔尖落下字迹，就好像钢琴家敲下一串漂亮的音符。
手里的笔盖扣上，他把笔记本递给她，上面写着他的回答——
【你觉得很厉害的这个人，他觉得你很厉害。】
【这样算起来，你比最厉害的人，还要厉害一些。】
明月抬高军帽的帽檐。
目光和顾翊相对，她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我厉害吗？”
顾翊薄唇轻抿，看着她，清澈如水的目光里都是肯定。
如愿以偿，看见她眉眼笑得弯弯，清晰的欢喜蔓上小小少女的眼角眉梢。
一个天生耳聋的小姑娘，依旧温暖阳光，比任何人都努力地生活，那么她曾经吃过多少苦？
一个吃过很多苦的她，在自己经历最深切的悲痛时，还不忘记擦干眼泪去安慰自己身边的人。
他想起医院昏暗的楼梯间，那个坐在自己身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小的她。
顾翊看着她的眼睛，纵使她听不见，他的声音还是不自觉放得很轻：“你比厉害更厉害。”
她比厉害更厉害？
这是明月长这么大以来听到的最高赞美。
明月的嘴角翘起来，弯而明亮的眼睛里，映着斑驳树影和细细碎碎的阳光，鲜活生动。
明明军帽挡住了所有阳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脸颊好烫，而且温度还在不断升高。
她像只慢吞吞的小乌龟，慢慢、慢慢把军帽的帽檐压下来，完完全全挡住自己的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肩膀微微发颤。
她是哭了吗？
顾翊微微怔住，修长的手指在帽檐上轻轻敲了两下。
明月维持着帽檐挡住脸的超酷造型，在手机上打完字、直接塞到他的手里。
屏幕上就两个字——“害羞！”
顾翊忍俊不禁，她竟然是在偷笑。
似乎是被感染，他的嘴角难得上扬。
明月很是有些不好意思，戴着他的军帽，好半天才乌龟一样从壳子里钻出来，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顾翊偏了偏头，语气里有逗小孩的柔软：“我哄得还可以吗？”
明月大力点点头，还真心实意地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对他“哄人”的能力给予高度评价。
顾翊眼底笑意未散，递给她餐具：“吃吧。”
郁结在心口的难过烟消云散，嘴里的蛋糕味道治愈，明月餍足地眯起眼睛。
美食让人忘记所有烦恼，她已经可以坦然地告诉顾翊事情的全部。
“我的合租室友今天搬过来啦。”
“可是，她好像不喜欢我……”
“她不看我，也不和我说话。”
“我都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呢。”
发丝软软落在脸颊，她看着他，软软笑了笑，眉眼纯粹。
只有小孩子，才会纠结这样的问题，才会因为别人喜不喜欢自己伤神。
顾翊看过一篇关于听障人士的论文，其中提到因为缺乏和外界的沟通交流，他们的心智会比正常年龄小一些。而这个特征在明月的身上，不是心智偏小，而是性格单纯。
顾翊漫不经心道：“我帮她挂个眼科的号。”
挂眼科的号？为什么挂眼科的号？
明月软乎乎的小脸上写满了迷茫。
噢！他好像是在说人家眼睛不好！
学历高的人说话都这么有水平的！
明月鼓着腮吃蛋糕像只小仓鼠，笑眯眯地打字：“专家号！”
顾翊轻轻点头，莫名有种听之任之的纵容：“好，专家号。”
-
外卖的晚高峰从傍晚六点开始，但是明月从不送晚上的外卖。
她听不见，如果遇到危险无法呼救，所以安全防范意识比一般女孩子更强。
她把摩托车停在楼下，仰头去看自己住的那一小间房子。
有个瘦高的身影站在阳台伸懒腰，是她的室友，黑暗中，她们似乎视线相对。
她刚想挥挥手和她打个招呼，那个影子倏然消失，明月嘴角的笑意霎时僵住。
她瘪了瘪嘴角，新室友看到自己连懒腰都不伸了。
看来，她真的不喜欢自己，她眼睛里的光暗下去，耷拉着脑袋回家。
门打开，狭小的客厅没有人，室友的房间亮着灯。
她都不来客厅玩的，明月垂头丧气地往自己的房间走。
推门的时候，她的眼睛猛然一亮。
那块写着“欢迎你”的牌子挂在了自己的门上，只不过下面多了一行字：“对不起。”
那三个字写得很大，几乎占据了半块黑板，甚至还画了一个鞠躬的火柴人。
明月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
外面怎么没有声音呀？钟意的耳朵贴在门上。
她看到她写的对不起了吗？她会原谅自己吗？
钟意按在门把手上的手一使劲，轻手轻脚开了门，打算偷偷看一眼。
只是没想到，她一开门就对上一张笑得跟太阳花一样的小圆脸。
太阳花的脑袋转了九十度，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看向她。
钟意的心一提，拍拍心口，笑得这么灿烂是想可爱死谁啊！
她敛起表情平复心跳。
虽然对面的人听不见，她还是郑重其事说了那三个字：“对不起。”
明月摇摇头，在对上她的视线之后，笑容里的甜度还在不断升高。
钟意有些不好意思，她指着支付宝的界面：“房东奶奶让我把这三个月的房租转给你。”
明月点头，拿出自己的手机，两人添加支付宝好友。
明明知道对面的小姑娘听不见，钟意还是放轻了声音：“那我回房间啦？”
明月点点头，自始至终龇着一口小白牙。
钟意关上门，戳开她的支付宝界面，转了三个月的房租给明月。
对面回了一个皮卡丘揉脸的表情包。
真可爱，和她真像。
明月看了看天气，决定后天去拍摄夏天的串串，传到视频平台。
她打开外卖平台，找到给她送酸梅汤的小姑娘，戳开她的对话框。
【小月牙】：我后天要去吃好吃的串串！你有时间吗？
【满意】：有的！
【小月牙】：好！那我骑着小摩托去驮你！
【满意】：那不叫“驮”，叫“载”啦！
【满意】：我现在出来租房子了，在荔枝巷~
【小月牙】：哇！我也住在这里！
【满意】：那我们明天下午在荔枝巷小区门口见~
【小月牙】：好！皮卡丘揉脸gif
第二天，明月起了个大早。
她先是在支付宝上收割了一波能量，紧接着开始喂小鸡。
她的合租室友养的小鸡都快饿死了，于是她也帮她喂小鸡。
做完这一切，明月开始做蛋糕，这次是芝士蛋糕。
她做了两个，一个放在厨房，这样室友起床做饭的时候就能看见。
另外一个她依旧认真包装，加了一圈冰块，放进了自己的外卖箱。
钟意起床的时候，明月已经要出门。
明月的眼睛扑闪扑闪看着她，钟意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有东西吗？”
明月摇头。
钟意有些不解，为什么她的室友依旧看着她，还一副……小学生求表扬的表情？
明月见她不明白，瘪了瘪嘴角，拎起蛋糕出门，小小的背影透着大写的郁闷。
钟意走到厨房，才看到那个写了便签的蛋糕：【请你吃！】
她的嘴角忍不住弯起，走到阳台边，小姑娘已经风一样离开。
钟意打开手机，手机有消息提示。
原来她不光投喂她芝士蛋糕，还投喂了她养的小鸡。
礼尚往来，那她也要帮她喂鸡！她还要帮她浇蚂蚁森林！
钟意点击手机屏幕，5g能量，走你！
-
外卖高峰期在下午一点左右结束。
明月打算送完最后一单就选一家好吃的店面填饱肚子。
摩托车后座，她的外卖箱还剩下最后一份待送的外卖，订单备注：【不要着急，注意安全】，目的地是解放军x医院。
明月的眼睛一亮，如果能遇到军医叔叔就好啦！
小小的摩托车加速，风拂过脸颊，她的心跳好像也在变快，有呼之欲出的期待。
明黄色的摩托车在林荫道上疾驰而过，在绿灯亮起时第一个冲出去。
摩托车开进医院大门，明月拎起外卖小跑着往医院大楼跑。
她没想到的是，订外卖的人已经等在楼下。
医院大厅人来人往，他长身鹤立，军装笔挺，像是在给医院拍摄宣传片，好看得惹眼。
视线对上，他剑眉微扬，瞳孔明亮有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非常耀眼。
路过他身边的小姑娘一直忙着看他，一不小心都踩空了一级台阶，还好没有摔倒。
明月无声笑起来，她提着外卖往上走，一步两个台阶，小跑着到他的面前。
她的眼角眉梢有小小的惊喜：“竟然是你的？”
顾翊唇语问她：“还有要送的外卖吗？”
现在已经是下午一点半，过了外卖的高峰期。
明月摇头，抿唇笑着在手机上打字：“这就是最后一份！”
顾翊点点头，没说话，拍拍她的脑袋，示意她跟上自己。
医院楼后面的花坛，树荫亭亭如盖，难得清凉的一块地方。
顾翊把外卖放在两人中间，明月这才发现他点了两人份的午餐。
明月眨了眨眼，顾翊：“选一个你喜欢的。”
明月定睛去看，竟然是她最喜欢的那家芒果糯米饭！
她觉得太贵所以每个月只舍得去吃一次的那家！
可是……无功不受禄！
顾翊看着她纠结成一团的脸，微微扬起嘴角：“是蛋糕的回礼。”
明月眼睛一弯，想起什么，开开心心地打开外卖箱：“我也有礼物给你呢！”
一个冰冰凉凉的蛋糕盒子，顾翊打开，眼睛瞬间弯了下去。
这次的蛋糕上依旧被她用果酱画了小人。
灿烂的笑脸，龇着牙那种，甚至还是……金光闪闪的大金牙。
顾翊扬眉：“你和你的室友怎么样了？”
明月开开心心打字给他看：“医生叔叔！她又喜欢我了！她还给我浇树喂小鸡！”
喜悦像是喷发的火山，感染了所有在这一刻看见它的人。
顾翊眉眼含笑，像风拂过山涧，朗月落入清泉。
他接过明月的手机，在下面回了一行字：“看来她的眼光不错，不用来眼科挂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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