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我怕疼，别欺负我
应安城的春日不知道为何也总是多雨，我疼醒的时候狂风将窗户吹开，雨丝从外面跑进来，我冷得想要抓住些温暖的东西，指尖最终触碰到却是比我的手更冰冷的手背。
我茫然地仰头看去，被沈惊鸿冰凉的目光围拢住，我愣了一下，方才想起，沈惊鸿阻止我自杀后，我就晕倒了。
我苦笑了一下，这不争气的身子。
湿掉的衣服都晾在一旁，屋中火塘点着柴火，此时被风吹着，那火苗蹿跳着像是要爬上衣服去。
那件沾着血的杏花衣早就已经破烂不堪，此时和沈惊鸿的白衣混在一起，雨水血水混在一起，反倒是将白衣都染红了。
我怔然看着，沈惊鸿在给我上药，不知道是什么药膏抹在肩头的刀伤上，带着一丝丝火辣的痛意，沈惊鸿上药的动作有些重，我疼得咬到了舌头，没忍住拉了拉他的手指。
“能不能，轻一点？有点疼。”
沈惊鸿瞥了我一眼，指腹蘸着白色的药膏不为所动，甚至变本加厉地摁在了我的伤口上，我感觉原本不流血的伤口要裂开，不由想要踹开沈惊鸿。
可是一挣扎就被沈惊鸿给按住了。
湿漉漉的长发落在我的胸前，脖颈，脸颊上，没有擦汗的雨水一点点滑落到我的身上，冰冰凉凉。
我看着忽然逼近的沈惊鸿，这样近的距离，我们甚至能够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
我被笼罩在他深邃眉眼的阴影中，有些恍惚，但很快紧张和不适的感觉便占据了上风，我动了动唇，小声道：“沈惊鸿，我真的疼。”
许久，我看到那双湛亮的眸子中滑过一丝寒光。
他不屑的嘲讽道：“疼？你连死都不怕，为什么要怕疼？”
沈惊鸿说着，手抓在我的肩头，我感觉我肩头快要被捏碎了，伤势被牵动，我咬着唇不言语，可是眼角却有眼泪滑了下来。
许久，我哑着嗓子说道:“因为死了是不会疼得，活着才会觉得疼。沈惊鸿，我活着真的好疼啊，身上的每一处都疼，心里的每一处也疼。”
“我在应安城的每一天都很疼，想阿夏的时候疼，想爹娘的时候疼，想你的时候……也好疼，看到你的时候，疼到心里发慌，忘记了疼的感觉是怎样的。”
我抬起没有受伤的另外一只手，慢慢抚上了沈惊鸿的脸颊。
指腹摩擦过他的脸，一种粗糙的感觉让指尖变得滚烫起来。
“沈惊鸿，你清瘦了好多。你也没有以前白了，皮肤也粗糙了……我每日在千音阁里，恨你一回，在心里杀你一次，转头梦里便梦到你在和西秦人打仗，你很厉害，可血肉之躯，总会受伤，我想，你每天会不会添一道新的疤。”
“我也在想，战场的风是不是把你的脸颊吹得粗糙了，战场的太阳是不是会把你晒黑了……不过我醒来的时候又觉得自己真是犯傻，怎么能担心你呢？你娶了郡主，被陛下赏识，战功累累，平步青云——你明明，一切顺风顺水，事事称心如意——”
指尖停在他狭长的眉眼边，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沈惊鸿，我真的好疼，日日夜夜都在疼，所以，你别再欺负我了——”
一阵冷风吹来，我瑟缩着身子，下一刻却落入滚烫的怀抱中，夜风里带着血的味道，我闭上眼，任由那浓浓浅浅，缠绵悱恻的杏花与冷檀香将我牢牢禁锢住。
炽热的吻就像是那铜簪上的毒，翻转在冰冷的雨夜里，从温柔到霸道再到不顾一切的疯狂是厮杀，一点点渗透进血肉和四肢百骸里。
掌心游过的每一处，是沈惊鸿在战场上留下的一道道伤疤，也是我日日夜夜心里被划过的一刀又一刀。
我咬着沈惊鸿的肩头，尝到腥甜的血珠时，我听到他压抑却又仿佛困兽的声音。
“陆含春，我真是——该拿你怎么办。”
冷雨落进屋里，将火塘里最后的炭火打灭了。
我抱着温暖的沈惊鸿，喃喃道：“沈惊鸿，明天你替我画眉吧，我的柳眉画的没有你画的好。”
初晨。
窗外雨已经停了，院子里都是落花，扑簌簌地粉色杏花已经泛白，风一吹，便像是一场雪，洋洋洒洒落下。
我从那繁茂的杏花枝桠里望见了沈惊鸿的身影，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衫，在树下练剑。
我看了片刻，沈惊鸿忽然从树下走了出来，仰头看向了我。
他忽然对我笑了一下，唤我下楼去。
我怔了片刻，忽然惊觉，眼前的沈惊鸿分明是那样年轻，并不是我如今见到的沈惊鸿。
少年人的脊背并不宽厚，可腰肩笔直，双眸满是珠玉光辉，却好似撑得起整片天。
眼前的景象骤然碎裂，我睁开眼，转头却看见窗外依旧天色昏沉，雨还未停。
身侧冰凉，沈惊鸿已经离开了。
我起身，肩头的伤已经处理好了，只是这会儿肩头沉沉，手臂还抬不起来。
我起身，便听到了脚步声，沈惊鸿从身后走了出来。
“换上吧。”
沈惊鸿穿着深紫色的朝服，我愣了下，问道：“什么时辰？”
“寅时一刻，你既然醒了，换好衣服在这里等着，寒星和小棠会来接你。”
“接我去哪里？回北宁侯府吗？”
沈惊鸿关上窗户，转身将昨夜弄脏的衣服全部丢到了火焰里，我看着那件杏花衣，觉得可惜极了。
“沈惊鸿，我又个丫头，在千音阁，我可以将她接过来吗？小棠，不要让她跟着我了。”
沈惊鸿抬手，捏住了我的下巴，眸色冰冷，“你和你的人，我都不信。”
我伸手抱住了沈惊鸿的腰，贴在他的朝服上，感受着胸前那冷冰冰的刺绣，说道：“那你还接我回去？”
“还是说，你只是后悔，昨夜荒唐。恼羞成怒，想把我关起来？”
沈惊鸿推开我，拿起桌上的衣服披在我身上，神情如常，道：“如你所愿，让你留在我的身边。看看，你和慕容平究竟想耍什么把戏……既然无法控制你们要做些什么，倒不如将你放在身边，我可以随时知道，你想做什么。”
“你要说关着你，倒也不错。陆含春，我拿你无可奈何，却能让你什么都做不了。”
我穿上衣服推开了窗，看沈惊鸿撑着伞离开了院子坐上马车去上朝，还是重明巷的院子，可是梦中繁茂的杏花，在这场微寒的春雨里，落了大半，只剩下一片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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