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客居 > 如蔚 > 第67章 第19章一生之选(6)

第67章 第19章一生之选(6)


屋里没有其他人在,苏赏说话便没了避忌。客院刚安静下来,苏赏就忍不住道:“父亲,您这是为何?难道就因为嫁了一个污糟的林家,便觉得亏欠了她,要把一切都补偿给她吗?如蔚是二弟的孩子,也是您的孙女。她虽然没了生母,但作为苏家的姑娘,按理说,她需要在嫡母身边长大,接受嫡母的教养,日后长大许一门利于我苏家的亲事。可现在呢?您把如蔚给了她,让如蔚在山庄陪着她,想用如蔚弥补亏欠她的。但是父亲,您想过没有,如蔚会长大,会需要走出闺阁学着怎么处事、怎么管制下人、怎么当一个乖巧懂事的苏家姑娘。难道就为了弥补亏欠,要让那孩子一辈子留在山脚下的小院里,永远这么天真,给这世道披上伪善的衣裳吗?父亲莫不是忘了,是她言行出格让我们家受尽嘲笑,沦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是她乖张刚硬的性子搅得我们家鸡飞狗跳。周姬姨的死,她这个当女儿的,就没有一点责任?母亲曾经有多疼她,大家都看在眼里,可她是怎么对母亲的?这些,父亲,您都忘了吗?”

        苏赏说得义愤填膺、唾沫横飞。

        可苏道安却表现得如苏赞意料般的平静,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变化,更没有在苏赏说完他的长篇大论后有所回应。

        愤愤不平的苏赏眼见父亲毫无反应,就要继续“敲打”。

        这时,苏赞拦在兄长前,缓声劝慰道:“大哥,姐姐过去确实做了些错事。但这些年她一个人在青城,该受的不该受的她都受了。人谁无过呢?以往姐姐固然行为不端,可在林家这件事情上,确实不是姐姐的错。外人总好对自己不了解的事情嚼舌根,三人成虎,一传十,十传百,多是有心人故意而为之,传着传着,瞎传就给传成真的,乱传就给传成实的。咱家过去受的那些冤枉,那林家‘功不可没’。还望大哥念在姐姐婚事不顺、半生凄苦,谅解她,勿再提往事。说到底,我们都是父亲的骨肉,血浓于水,姐弟之间再有隔阂,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该放下了。”

        苏赏不悦的瞪了苏赞一眼,冷言冷语道:“你说得倒轻巧。敢情是当年在书院没被嘲笑够?她没做出更丢人的事,我还应该感激她让我在同窗面前抬不起头?”

        苏赞深知苏梅当年的出格言行给苏家造成的影响。莫说苏赏,就连苏赞自己,也因苏梅遭到过诸多讥笑。苏梅但凡闹出点什么事,都能成为长舌妇们茶余饭后的话题,甚至有时候还能持续大半个月讨论不熄。他如何能忘诗会宴请时那些人的指指点点?可是,那又怎样?都已经过去多年了。他们兄弟再也不是任人戏耍却无可奈何的书生,无需再听闲言碎语。再有,如今的苏梅已非吴下阿蒙。兄长不知姐姐的本事,可苏赞清楚得很。而父亲早已原谅了姐姐。若说当年姐姐的脾气是造成苏家鸡飞狗跳的元凶,那后来父亲执意将姐姐嫁给林家,便是毁了姐姐的背后推手。他很明白父亲的内疚,也愿意帮着父亲去弥补这份亏欠。可惜兄长骨子里儒士京官的秉性太重。兄长嫡出之身,又奉行正统儒家理学思想,就已注定了他不会接受一个有这样言行的姐姐。

        苏赏不知苏赞心思,见他没说话,以为他是在审视自己方才话语里的不妥,便继续说教道:“二弟,你别以为为兄不知道。这些年你瞒着大家为那人在青城购置田宅铺子,还动不动利用巡视时机去看望她,为她撒钱银,替她挡风遮雨。你可知道,如今你身上的一针一线、一分一毫,都是父亲、祖父、曾祖父跟一众祖祖辈拼死挣下来的。你将祖宗们留给你的财富兑给一个对祖宗无半分尊敬、对苏家大逆不道的人,难道不觉得羞愧?将亲生女儿丢给这样一个言行出格的弃妇教养,难道就没有任何担忧?与其这样,照为兄看,你还不如把如蔚留在毓京,我让你嫂子替你养着。等你哪日升迁到京,再把女儿接回去就是。这样,弟妹就没啥可担心的了。”

        苏赞被兄长看得有些羞愧。羞的是他与桂氏的心思被看穿,愧的是他对如蔚这个亲生女儿的维护竟然还不如兄长。苏赏提出这样的建议固然是因为不喜欢苏梅,可他很明白桂氏并不愿意教养如蔚。为了怕苏赞为难,直接就提出让小毛氏暂养如蔚的建议。终究,兄长还是认可他这个兄弟的,否则不会提出要给他养女儿。

        所以,哪怕苏赞一开始被说教得有些不高兴,但兄长最后那番话,还是让他很感动。他拱了拱手,道:“大哥一心一意为我着想,我很明白,也很感激。但是大哥,这次你的好意,弟弟恐怕只能辜负了。大哥刚刚也瞧见了,蔚儿并不想留在我跟你弟妹身边。她喜欢姐姐多过于我们当父母的。蔚儿只有三岁,她的心思很单纯,也很简单,喜欢,不喜欢,好,不好。上毓京之前她在‘遗世山庄’住过一阵子。我虽不知她在那里过得如何,但我想,若非真心相待,蔚儿怎会愿意跟着姐姐?你看,这丫头跟我们就处不来。从我和你弟妹进屋,她就没喊过我们一声。可想而知,跟我们有多生疏。是我们做父母的对不起她,没有好好照顾她。既然已不能留在身边,还不如顺着她的意思,让她选自己想要的。”

        苏赞把利弊分析得很透彻,讲话的语气也尽量平和,希望收到好的效果。

        可在苏赏听来——苏赞的这些话全都是推托之词,敢情他刚刚说了那么多都白说了。

        “这是什么话?为人父母难道不该给儿女最好的?苏梅哪里像能教好孩子?凭她那些歪理?还是出格言行?如蔚既然拜过祖宗,自然就是嫡女,本就应当养在弟妹屋里。岂有让个被逐出家门的人抚养的道理?这事,原本很简单,就不应该这么处理。说到底,都是大姐的不是。她为了苏梅,无所不用其极。好歹养了如蔚三年,竟也这样不为外甥女考虑。”苏赏越说越激动,语调随着起伏的情绪越来越高昂,最后几乎演变成大声斥责。

        苏赞在这件事情上显然与兄长有不同的看法。他听完兄长的话后,不由自主地摇头道:“大哥这话就错了。照弟弟看,大姐才是真真切切为蔚儿考虑的人。若不是没有办法,她断不愿意让蔚儿以这种方式留在关内。”

        苏赏冷哼一声,道:“这是什么话?不让如蔚回关内,还能让她一辈子待在阿木伊不成?如蔚说到底都是我苏家的闺女,他白家还能一而再再而三要走苏家女儿?嫁去一个大姐还不够,还要我苏家的女儿也给他们送过去?也不看看他们白家什么门第,关外小商人之家,小门小户,说是我们的亲戚,我都觉得不光彩。”

        苏赞看苏赏越说越不得体,赶忙打断他道:“大哥,请慎言。如今大姐还在父亲这里做客。有些话可说有些话不可说。大哥比我更清楚,很多时候,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万一误言的话被好事者传到大姐耳朵里,那可就麻烦了。我们家与三伯家虽说是远亲,但向来都是有往来的。大姐对我们这些远房堂弟妹也都不错。大哥切勿因一时激愤失言,让父亲难做人。白天的筵席,大哥也看到了。三伯家的诸位堂兄堂弟个个富可敌国,精明能干,哪一个瞧着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苏赛堂弟。他的‘泰北商会’纵贯北方四省,跟北地权贵多有相交,不可小视。”

        苏赏冷冷的扫了苏赞一眼,有些不高兴他的说词。在苏赏之流的文人儒士眼中,世人为商是下下之选。有识之人自当勤奋读书,考得功名,努力向京官靠拢,这才是正道上选。就算如苏赞这般已做到从五品知州——州层级最大职级的官员,在苏赏这些京官看来也是中下等官吏,属于官僚阶层中极其普通的官员,仅达及格线。士人群体对商人有一个相对统一的认知:商人重利轻别离,他们既胸无点墨,又不懂人情世故,凡事利为先,彼此之间人情淡薄,评判世道只会一句“世态炎凉”。戏文里唱的“只喜添锦上之花,谁肯送雪中之炭”,不就是这些人?——苏赞儒士出身,却这样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怕不是跟着苏桂混多了,也长了些势利之气。

        苏赞见兄长虽面色不虞,但没再说出过分的话,知他是把自己最后那些话听进去了,遂宽声道:“大哥,你一心为我着想,为侄女考虑,当弟弟的十分感激,日后弟弟一定领如蔚到你跟前,给你磕头。还望大哥可怜如蔚自幼无母,就顺她意,让她跟随姐姐一起回‘遗世山庄’吧?”

        苏赏一听却当即炸毛——敢情他费了这么多口水,苏赞还坚持要那弃妇抚养如蔚。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摇着头,指着苏赞愤慨道:“你……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苏梅有什么资格抚养苏家女儿?她自己都是被赶出苏家门的。她过去的言行,哪一点能证明她能当好一个母亲?不能因为她婚事不顺,就觉得我们全家对不起她,什么都得顺她意。苏家她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苏家的门槛,她爱进就进,不爱进就践踏。金银财帛给了她,房产田契给了她,如今连苏家女儿都要给她。那我苏家成了什么了。”

        兄长的固执让苏赞很是头疼。他知道一直以来苏赏对苏梅都有成见,可他没想到,苏赏对苏梅的成见竟然如此之深。有时候,苏赞都会情不自禁同情苏梅——怎就如此命苦?嫁了林宗河那样的好色之徒,还有苏赏这样一根筋恨着自己的弟弟。

        “好了,你不必说了。”苏赏一点都不想再听苏赞那些偏袒苏梅的话。他长呼了口气,努力调整好情绪,道:“也罢,既然今日这事是当着大姐的面促成的。如蔚由苏梅领走,那就先让她领一阵子。过些日子,你找个机会,把你在青城给她购置的产业都收回去,就说,那些是要给如蔚的。这样,她为了保住那些富贵,必然会……”

        “不必了。”

        “什么不必了?当然有必要。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些产业都是你瞒着父亲和我……”苏赏愤怒的话说到一半才发现,刚刚那句“不必了”出自父亲之口。他愣愣的看着父亲,难以置信道:“父亲,您知道?”

        苏赏问的是什么苏道安很清楚。他两个儿子什么秉性,他更清楚。兄弟两刚刚的一番争执,他听得真真切切、明明白白,也知道他们二人必然会说那些话。

        事情走到这一步,长子要一个表态,次子要一个支持,他便缓缓地点了点头。

        苏赏看到父亲的态度,好些话硬生生卡在喉咙边,没有冲口而出。半响后,他才假作镇定道:“总之,我不会忘记她当年做过什么。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她,永远不会。”说罢,不待父亲和兄弟有其他表示,苏赏便拂袖而去。

        苏赞想把人留住,却被苏道安叫住了。

        苏道安道:“随他去吧。你兄长就这性子,你说再多,也无用。”

        苏赞无奈叹了口气,道:“说到底都是我的不是。当年没照顾好蔚儿跟她姨娘,才让她们生死分离。后来种种,都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做得不够多、不够好,如今,事情发展成这样,不怪任何人,全怪我。父亲,我知道,您对姐姐,也是这种感觉。”苏赞抬起头,认真地看向苏道安,眼里满是真挚。

        两双酷似的眼睛“狭路相逢”的那一瞬间,彼此心门洞开,通透清澈,也了然明晰。

        苏道安默默的看着苏赞,忽的想起自己那恭顺温婉的良妾张氏。外人皆道,苏赏是他苏道安的“翻版”,出身不凡又早慧,11岁即中秀才,及冠之年便已登榜得中进士,不管是容貌、气度、秉性还是手腕,父子两都如出一辙的相似。可只有苏道安知道,比起长子苏赏,次子苏赞更肖他。不止这双别无二致的眼睛,还有那骨子里带着的圆润沉稳的性子。苏赞同他苏道安一样庶子出身,从小在等级森严的官僚宅地里学得隐忍从容,在出身优越且早慧的兄长面前,苏赞是谦恭的。苏道安曾经无数次听到张氏教导苏赞不要与兄长有过多争执,即使文章骑射受夫子夸赞,也要学会一个庶子该有的谦卑。同类的话,在苏道安年幼时,他的生母万姨娘也同他说过。

        他的姨娘万氏是父亲苏福昱的赠妾,在父亲的继室傅氏去世后得到默许一度掌管家中中馈。虽然妾侍执掌中馈并不符合规矩,但父亲苏福昱非一般仕人。当时他不愿意再娶填房,因而也就固执地将中馈交予姨娘打理,曾经一度也很受外人非议。然而,议论归议论,姨娘还是凭着赏罚分明和管理有道赢得了夫人太太圈里少有的赞誉和认可。管家多年,直到去世,姨妈都一直掌握着那把管家钥匙。姨娘这一生,无论拿着多大的管家权,却始终谦卑,每日清晨必定清香两柱祭拜父亲的嫡妻大卓氏和继室傅氏。碰上钱银大事,姨娘都会比对再三,多请教多询问。父亲在时就常夸赞姨娘温墩谦厚,是个牢靠的人。在教养子女上,姨娘跟他的良妾张氏一样,都要庶出的儿子明白自己在这家中的地位,用心读书,走一条与嫡子不同步的路。

        他做到了,并且最终逃过“宁章之乱”的大劫,家宅平安,子孙安泰;而苏赞,14岁中秀才,17岁中进士,一步步从翰林院庶吉士到地方知县到从六品同知到六品通判到如今的从五品知州,少了京官生来带着的优越感,多些历经尘世洗刷的通透。所以苏赞才能轻而易举跟一众从商的堂兄弟姐妹混成一片,才能毫无保留的接受苏梅。这些年若没有苏赞的帮扶,苏梅在青城的日子必然不能那么好过。苏赞是善良的,这是张氏在抚养他时就教给他的;苏赞也是圆滑的。多年来不同层级的官阶磨炼已经将苏赞这块璞玉打磨得十分圆润,相信假以时日,以苏赞的能力和手段必然能跨入京官行列。未来能走到什么位置,谁都不知道。

        思绪飘忽了许久,苏道安猛地记起什么,忽然开口问道:“赞儿,想要‘永恩伯’嗣子位吗?”

        苏赞被问了个措手不及,一脸错愕。

        苏道安看儿子这副模样,淡淡一笑,正要说些什么。不想,管家纪南急急忙忙跑进来,还没来得及行礼就把苏赏离开的消息禀报出来。

        按照管家纪南的说法,苏赏从客院离开后直奔饭厅,一边向毛氏诉说自己府上还有要事要马上处理不留下用晚饭,一边跟苏桂致歉不能相陪。小毛氏一路追着夫婿到“苏府”大门口。苏赏只让她留下来给毛氏打下手,其他什么都没说,甚至也没有提及晚些回去时是否要把跪在祠堂受罚的如芯带回去。

        苏道安听完纪管家的描述并没有太大反应,只跟苏赞道:“走,赞儿,你也许久没来毓京了。今晚就跟为父一起,好好吃顿饭。”

        苏赞不敢表露任何情绪,恭敬的点头称是,随父亲离开客院。

        父子两谁也没有再提“永恩伯”嗣子之事。

        刚刚父亲那句话太有杀伤力。他明明已经听从苏桂的意思敛藏所有锋芒,不强出头,不多拜会,父亲为何还要这样问他?是无意中的一问还是父亲心里的人选是他?若是后者,怕兄长苏赏不会同意,他日若他有机缘成为嗣子,恐怕这份兄弟情分就走到头了。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父亲在试探他。

        父亲到底在想什么?

        纪管家没苏赞那么多心潮起伏。他看苏道安就这么走了赶忙追上去问怎么办。

        苏道安笑着让他安心,该干嘛干嘛去,什么都别管。或许没有苏赏,他的这顿“宴请”,能吃得更惬意些。


  (https://www.skjvvx.cc/a/20530/20530034/10848615.html)


先定个小目标,比如1秒记住:www.skjvvx.cc 书客居手机版阅读网址:m.skj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