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三千
“莲莲……”白玉钟推门进来，他觉得心口堵着，像是有什么在闷疼，“你当真要去京都？”
十日了，他才刚刚从仙侍的议论中得知这个消息。
外面下着小雨，沈青莲头也不抬，“什么？”
白玉钟在她的矮几边跪下来，轻声道：“道君。”
沈青莲执笔的手一顿，侧脸朝他露出个温和的笑，抬手拍拍他的头顶道：“对了，真乖。”
白玉钟在那个撩人心弦的笑容下情不自禁地放松了，然而就在他要回笑时，沈青莲却又低下头去，重新写起了给人皇黎玄的请柬。
他的笑容一瞬怔忪，然而他刻意忽略了这片刻的失落，接着道：“那我也应该收拾一下了，你什么时候出发？”
沈青莲笔锋一停，白玉钟觉得自己心脏仿佛也随着那笔尖停跳了。
沈青莲抬起头来，笑着说：“怎么，你该不会以为我会带你一起去吧？”
她笑容里带了几分不容忽视的轻蔑，白玉钟不禁攥紧了手指，勉强笑道：“我以为……”
沈青莲摇着头别开脸去，笑道：“你是本君的炉鼎，本君怎么好带你同去。”
她乜斜了他一眼，“你不会要在这件事上为难本君吧？”
沈青莲说这话时脸上完全没有了笑意，只是冷淡地侧眸看他，好似他是个没有生命的物件。
白玉钟心中一慌，霎时道：“不会的。”
在他应答的那一瞬间，沈青莲嘴角又微微勾了个笑，她拍拍他的头道：“行了，去吧。”
白玉钟心中一顿，他觉得自己今天必须说出那句话来。
“还有什么事？”
“我……”他不顾羞耻，说出了那句已经在心头盘旋好几天的话，“这几天你一直没有叫我过来……”
沈青莲挑眉道：“怎么？想双修了？”
白玉钟攥着袍服的手一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沈青莲托着腮，上上下下地打量他，遗憾地摇摇头说：“你金丹裂了，跟你双修对我好处不大。”
“我可以努力修炼的。”
难以抑制的慌乱从白玉钟心底生出来，从之前沈青莲说了那句“证明给她看”以后，他就一直在想，最后却悲哀地发现，自己除了双修，根本没有什么能给她的。
而他们境界相差太远，她已臻破虚期，而他仍旧停留在金丹，甚至跟他双修，她都没什么好处。
“这就对了嘛。”沈青莲微微一笑，“所以说啊，我走的这几天，你要乖乖待在房间里好好修炼，等我回来，便会检查你的成果。”
她前倾了身子，指尖挑起他的下颌说：“修炼得好，有奖励。”
白玉钟在那深渊似的眸子里一瞬沉迷，沈青莲微微笑着，在他的后颈重重地捏了一把。刹那之间，他听见了自己心底宫殿倒塌的声音，酥麻感如电流一般贯穿全身。
沈青莲抹去自己指上追踪印的痕迹，她在白玉钟身上留下了这个，彼时尽管她远在千里之外，也能时时刻刻知道他在干什么。
白玉钟僵坐着，似乎是等着沈青莲进一步动作。而她已经站起身来道：“好了，回去吧。”
外面的雨仍然淅淅沥沥的下着，春日的庚明剑宗就是如此，珠玉般的细雨一落就是十几天。
他在庚明剑宗住了上百年，对这个季节的感受从来没有如此之深过。他灵力运转艰涩，屋子里每日潮湿不堪，青苔从墙角一直爬到床头，连骨子里都被雨意浸得酸疼。
那疼或许微不足道，可是更深重的是其后绵绵无尽期的日子。
他不得不面对现实。沈青莲教导弟子，规训仙侍，与其他道君论道论剑，而他现在对沈青莲来说等同于一个废人。
如果他再这么下去的话，她迟早会永远将他抛之脑后。
比起他们初到的时候，阆苑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沈青莲将阆苑里有名的景观一一拆除又筑上新的，短短一月时间，他似乎已经不认识了这个地方。
他无法迈出大门。倒不是沈青莲有意拘禁着他，而是任何一个执法弟子都认得他就是敛玉道君的炉鼎，他们碰见了他就会毫不犹豫地“送”他回来。
炉鼎是不能在剑宗里闲逛的。
他曾经跟沈青莲委婉地说过一次，然而沈青莲只看了他一眼道：“当初我也是炉鼎。”
于是他跟整个世界的联系，渐渐只剩下了沈青莲一个人。
白玉钟僵硬地站在檐下，却忽然望见了庭院中的人影。
英招腰佩长剑，一身暗缕银线白袍，站在雨中冷冷地看着他。
断线似的雨幕在他们中间落下，英招眼底的憎恶翻涌起来。他大步走向沈青莲静室的门口，经过白玉钟身边时手腕一翻，一道浑融无迹的法光鞭子一般抽在了他身上。
白玉钟身子一颤，跪倒在泥水里，咽下嗓间一声痛呼。
那道法光扫过的地方渐渐透出血痕，白玉钟后颈的红痕也暴露在英招眼底，他抬起头的瞬间，清晰地看见少年瞳孔一缩。
白玉钟近乎自虐式愉悦地低笑起来，他低声道：“英招是吧？你喜欢你师尊？”
他笑着说：“你打我又能如何？我是她的人，而你只能怀着对自己师尊的肮脏心思永远活在地底。”
“你永远得不到她。”
杀意从少年眼底倾泻而出，他握剑的手紧了又紧，最终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三日之后，沈青莲便带着英招前往京都。
御剑飞行灵力消耗大，而且受天气影响多有不便。庚明剑宗准备好了四匹雪鬃麒麟灵马，拉上马车作为代步工具。
出发的那一日天气阴沉沉的，丝丝缕缕的小雨敲打在窗外。英招原本要给沈青莲驾车，但是沈青莲唤他进了车厢。
“灵马在庚明剑宗这一段认得路，后几日再驾车也来得及。”
于是他们在车厢里对面而坐，英招手上拿着册《玄心太元经》，他能感觉到沈青莲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让他半晌静不下心来。
正盯着竹简发愣，沈青莲一剑鞘敲在他脑门上，带着几分懒散笑意说：“想什么呢，半天没翻页了。”
英招抿抿唇，抬起眸子来。
沈青莲端正坐在他的对面，轻轻摇晃着杯中茶水，她长睫低垂下去，流苏般的阴影几乎笼罩住眼下的两颗小痣。
师尊毫无疑问是端庄清正的，却越发让他心底那些阴暗的念头蠢蠢欲动，如同毒蛇一般缠住了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英招按下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道：“有人跟着我们。”
“不错。”沈青莲带笑瞄了他一眼，“已经感觉出来了，看来这两天有认真练功。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么？”
“徒儿不知。”
沈青莲微微一笑，“为师身上带着有庚明剑宗玉印的请柬，一十九件上上品防护法器，天蚕丝道袍，还有上百件珍宝。这些给人皇的贺礼，到了京都，少了任何一件本君都没法交差。”
她仿佛毫不经意地说：“你家好像是京都世族，要是丢了一件，能不能为本君在人皇面前通融一番？”
英招手指捏紧了竹简道：“徒儿已与家中断绝关系，并不认得人皇。”
沈青莲见他否认，也并不以为怪，只是含笑点头道：“好。凡间的繁文缛节多，本君给你写了进宫的二十八道礼节，你拿去记熟，到时可千万不要走错了。”
沈青莲用灵力加快了马车的速度，提前一日到了京都。两人却没拿剑宗备下的路引进城，沈青莲带着他从一个暗道口绕了进去。
“师尊以前来过京城吗？”英招道，“看师尊对京城好像很熟悉。”
沈青莲脚步微微一顿，她的确和白玉钟来过京城除妖，这条暗道就是当时发现的，她原本没抱多大希望，没想到竟然还真的在。
啧，算算当时，她结识白玉钟不到一年，已经对他暗生情愫，想来真是傻得很。
沈青莲掩下嘴角的讥诮，“来过一次，算不得熟悉。”
英招垂眸不语，他在京城十几年，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师尊是从何得知？而师尊又是何时来过京城，怎么他从未听说过？
他们走出暗道口，竟然直接就进了京都有名的小三千黑市。
如同一步从仙界踏入了扰攘红尘，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灯火熠熠，前后人潮涌动。唯独头顶上一片天却是纯黑色，不像是夜晚，倒像是天上蒙了一块黑布。
“此地在京都是藏于一颗须弥芥子之中，”沈青莲道，“并无具体占地空间，传说是佛教大能飞升前遗落下来的。梵世以下，其中所有千世界，不如上地，所以叫小三千。”
英招回头看了一眼，“我们还被人跟着。”
沈青莲回视了一眼身后茫茫人流，嗤笑一声道：“英招，你猜来的是什么人？”
不等英招回答，她却道：“对方跟了我们这许多天，连一次动手都没有，想来是抱了一击必胜的念头。地位定然不一般。”
英招拧眉道：“师尊的意思，是……”
沈青莲手指点在他唇上，露出了个笑容，“嘘，慎言。”
英招一时僵住。待沈青莲转过身去，他飞快地舔了一下嘴唇。那一下像是按揉在了心上。
两人的一身白衣过于扎眼，沈青莲先带他到一处客栈换了衣服。
英招的衣服换得快，便在门外等着沈青莲出来。他正心不在焉地等着，忽然感觉一阵气息迅捷地穿过走廊，刹那间沈青莲房间里传来一声巨响。
英招心口一跳，顾不得其他，手上灵力瞬间爆发，将门锁咔哒一声拧断便推门进去。
师尊背对他而立，她长剑上穿着一个人，对方眼神恨恨，嘴角正流下黑血。
沈青莲立在房间当中扭头回眸，半边衣裳滑落露出雪白削肩，她嘴里咬着储物袋的细绳，朝英招一笑，慢慢道：
“小招儿，乖，为师穿好衣服再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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