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 93 章
回应。
究竟以怎样的方式给出回应, 才称得上有力呢？
库洛洛离开之后，栉名琥珀独自一人蜷缩在床上，静静等候着那些翻滚涌动的情绪平息下去。
等到精神稍微恢复了一些, 他把已经不再冰凉的毛巾丢到一旁，慢吞吞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个时候, 旅团的其他成员已经在库洛洛的带领下到达了下个火山口, 计划着开始探索了吧。
根据上次的经验推测，这次探险估计依旧会持续整个白天。
无论是否有所收获，等到他们从火山之中返回的时候，大概率已经入夜。
当然也不排除因为有了经验、所以探索效率有所提高；或者中途发现了液钛矿石, 因而提前鸣金收兵——
不过概率极小就是了。
总之, 这个白天是少有的独自一人、可以随心所欲做些什么的自由时间。
栉名琥珀坐在床边, 双手撑着柔软的白色床单, 放任自己闭上了眼睛。
不管被谁看到，大概都会觉得他是在闭目休憩, 或者在幻想这个年龄特有的、孩子会做的那些不切实际的梦。
而事实并非如此 。
在栉名琥珀的感知之中, 眼前呈现出的是累积了数百年厚重灰尘的漆黑的玄武岩, 鼻尖充斥着硫磺的味道。
而耳畔回响的, 则是数量众多的节肢动物在爬行之时、螯足与石块摩擦的窸窣声响。
——他和炼金造物共享所有的感官。
即便相隔千里，只要后者还藉由宝石的力量持续运转, 就能源源不断的将搜集到的所有信息传递给作为主体的栉名琥珀，相当于少年的第二具躯体。
平日里大部分时间依靠自主意识来行动，能够完美执行主人的各种命令, 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念头。
但在栉名琥珀像这样全身心同调、认真操纵的时候，也能毫不费力地完成更为精细的操作。
之前因为环境过于恶劣, 不得已和库洛洛一同离开火山的时候, 把炼金造物留在了当时所能达到的极限深度。
对人类来说无法通行的道路、无法生存的环境, 放在这具躯体上，甚至连会造成困扰的程度都称不上。
毕竟在被制作出来的时候，提及值得夸耀的优点，只有“生命力顽强”这一点。
只要宝石没有消耗殆尽，即使被切割成数百块，也能够重新自行拼合起来。
高温、毒气、乃至岩浆，对炼金造物来说，和和风细雨的外界并没有什么不同——归根结底，它并不是生物，也就不需要在意那些生物赖以生存的要素。
既然那个人想要……那就稍微努力一下试试吧。
白猫的四足在火山通道之中轻盈地起落，几乎不带起一丁点灰尘。
时间过去了整整一个晚上，在探索了绝大多数宽度足以容纳成人进入的隧道之后，深入的范围逐渐向下延伸。
库洛洛曾经在分叉处发现风化变质的液钛矿石，所以证火山内部是有矿脉存在的，但属实超出了人类的开采范围之外。
猫儿此时此刻所处的位置，已经相当接近火山最中心的熔岩池。
之前栉名琥珀所遇见的、蜥蜴之类的外层生物已经销声匿迹。这里活跃的大部分是大小惊人的节肢动物，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深红色几丁质外壳。
细看之下，其上密密麻麻遍布着海绵状的细密孔洞，是看一眼都会让san值下降的程度。
猫儿没有顺着相对宽敞、直通火山底层熔岩池的隧道继续前进，而是在探索进行到一半时折返回来，停留在了岩壁上不过碗口粗细的裂隙旁。
火山内部的熔岩通道四通发达，犹如蚁巢内部一般分出千万条或粗或细的道路。
越是接近火山中心，那些隧道就如同河流上游的支流一样，越是多而狭窄。
之前一整晚的探索都无功而返，意识到液态矿脉如果真的存在、必然是位于远离做为主干那些过于宽敞的火山通道的地方，转变思考方式的栉名琥珀重新回到了这里。
猫儿一蓝一灰的眼瞳盯着黑洞洞的裂隙，若有所思地偏过了头。
想要寻找的宝物，就藏在这里面吗？
只能进去看看了。
——下一刻，蹲在原地乖巧地摆动着蓬松尾巴的猫儿，毫无预兆地变形、塌陷，融化成了一滩液体。
毫无固定形状可言，自然也就不会被坚硬的隐蔽所阻挡。
宛如水银一样的液体在原地沸腾起来，延伸出无数柔软的小小水流，以反重力的形式飞快攀上岩壁，不费吹灰之力从原本无论如何也无法通行的狭小洞口之中流淌进去，向着预定的方向飞快前进。
缝隙之中又藏有更多的狭小缝隙，绝大部分即使耗费时间细细探索，等走到尽头，却又发现回到了之前搜寻过的其他熔岩通道之中。
毫无发现才是常态。
如果刚起了念头就有所收获，那么也不会在历史上只有寥寥无几的面世记录，罕有到跻身“七大美色”了吧。
栉名琥珀毫不意外，只是掉头退出这条裂隙，换一条更为偏僻的继续探索。
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炼金造物身上，在火山内部几乎感受不到时间流逝。
依靠宝石行动的炼金生物不知疲倦，但栉名琥珀原本的□□却不同。
等到中途精疲力尽地抽身退出，只觉得口干舌燥，几乎连吞咽都感觉到困难。
少年睁开眼睛，站起身来想要喝点水稍作休憩，才恍然意识到已经时至黄昏。
旅社的房间之内铺洒着一层暖洋洋的橘色光芒，家具的影子在暗淡的光线之中拖得愈发长，显得温馨极了。
可想而知，同样在其他火山内部探索的旅团众人物资应该已经消耗殆尽，各方面都差不多接近极限，大概马上就要被迫折返了。
今天也是毫无收获的一天呢。
以库洛洛的性格，不会执拗地消耗时间做看不到希望的事。
液态矿石必然存在于火山的更深处、远离主要通道的狭小裂隙之中。
否则越是靠近外界、与空气的接触面积越大，也就意味着环境越不稳定、越容易发生变质。
在人类所能够探索到的那些地方，想要发现稳定存在的矿脉，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蜘蛛们全情投入却依旧毫无收获，不会乐意空耗下去。最多再过上一天，等到库洛洛意识到了矿脉位置的问题，这次活动也就宣告结束了吧。
还是说，青年已经有所察觉，只是不甘心就这样轻易放弃呢？
在房间里找到了尚未开封的矿泉水，一整天粒米未进的栉名琥珀坐在沙发上，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长时间高强度的变形对炼金造物来说同样消耗巨大，宝石所能的力量已经所剩无几，
如果照这样发展下去，接下来的一整晚，猫儿在火山之内自主行动，那么最多只能再坚持一个上午，就必须立刻离开火山。
若是作为能源的宝石消耗殆尽，那个环境又无法人为补充，耗费栉名琥珀极大心血的炼金造物就只能在地底深处某条小小的通道里彻底报废，从此化为雕像。
下意识抿抿嘴唇，将余下的矿泉水一饮而尽，栉名琥珀重新躺回床上，再度将意识沉浸到炼金造物的躯壳之中。
——最后努力一把看看吧。
接下来的时间里，依旧没有任何收获。
赶在九点到来的前一刻，栉名琥珀切断了意识的连接，莫名疲惫地深深呼吸，稍稍蜷起身子，无言地等待着睡眠的降临。
夜色沉沉，曾经笼罩在夕阳光芒中的所有景致，此时此刻都淹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栉名琥珀尽力往柔软被褥的更深处缩去，四下里一片寂静，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此时此刻，内心深处浮现的这种情感，该称之为想念吗？
明明在接受那个人的建议、加入旅团之前，在这个世界上近乎所有的夜晚，都是独自一人入睡，又独自一人醒来。
明明早就应该习惯了。
但是——
门外响起了由远及近的纷乱脚步，打断了栉名琥珀混沌的思绪。
从夜色中归来的人们绝大多数只是经过此处，杂乱的声音很快路过又消失了。
但那些脚步之中，有相当熟悉的某一个，目标明确、间隔恒定地向着这个方向前进，最终停留在了门外。
房卡识别通过，发出“滴”的清声脆响。门锁的机簧随之弹开，门扉轴页转动时，发出低沉的吱呀声。
栉名琥珀闻声抬起眼来，红瞳之中映出走廊中暖色的亮光。
像是点起了两枚小小的灯盏，其中盛放着青年鲜明的倒影。
胸腔之中先前的不安感被彻底驱散，看见这个人的同一时刻，只剩下几乎满溢出来的、纯粹不含杂质的喜悦。
连带着整个纷乱心湖都不再起波澜，彻底地平静了下来。
嘴角挑起出不自觉的弧度，他因为困倦而半眯着眼睛，冲着对方微笑起来。
“你回来了啊。”
库洛洛将脱下的外套搭在臂弯之中，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抚摸着他已经生长到锁骨位置的柔软银发。
他的身上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烟熏火燎的硫磺味道，就那样俯下身来，在栉名琥珀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干燥的，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的亲吻。
有一些想让人忍不住发笑的、微微的痒。
“嗯，我回来了。”
从不知何处的遥远的地方，传来了渺茫的钟声，在漫无边际的荒原之中反复回荡。
青年深不见底的黑瞳宛若与夜色融为一体，带着笑意凝视着他。
“所以尽可以放心入睡……那么晚安，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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